又是一年年底。盘账还是李秀云主持，各人报各人的数。
轮到我，我说，我有个数了，我自己记着呢。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报，八九年，三千五百二十页。她翻开蓝皮簿子对，对到最后一页，差四页。我说，四页的差，在十月底，县法院借调的两份抄件，我记了，簿子上没走她的账。她把簿子合上，撂下一句，那四页不归我管，归你自己管。我说本来就是。她没再言语。这句话搁在前两年，她得多问一句。这年她没问。
蓝皮簿子今年记满了第二本。
过了年，开春，县法院又来借调抄件，还是那两份。经手的人换了，是个年轻干事，办完手续不走，站在我桌子跟前看我抄。看了半天，他说，同志，你这字，像印的。我说，印的齐，印的没劲儿。他问啥叫没劲儿。我说不上来，反正手写的字，一笔是一笔，快慢都搁在里头。他走的时候把这句话学给了他们科长听，这是后来我听说的。旧的那本归档的时候，她照例让我过目。我那一页还在，全年无错页那行小字底下，今年添了一行，抄写员周德明，收发登记无差错。我问这行是谁写的。她说谁看见谁写的。我说那你看见了。她说她在这个屋，啥都看见了。这话她说得平常，我听着也就平常了。我低头看她那本新簿子，第一页已经开了头，正月里要发的表格，纸她都备下了，十六开的，一包。
我爹腊月又来拿钱。今年的钱比去年多些，一个月涨了两块。他点钱还是点两遍，拿舌头舔角。点完装兜，拿别针别上。别完了他说今年不问你学会啥了，问点别的。我说问。他说你娘托人在邻村相看了一个姑娘，人家愿意见一面，定在腊月二十六。我说所里年前事多，怕是走不开。他说走不开就让人家等。我说让人家等，人家还能等。他说那就再见。他说再见这俩字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在给儿子坏事。我爹的理，天下的理里头，最拧的就是这一种，他管这叫缘分，缘分来了错过，那就不算缘分。照他这个理，错过多少都不亏心。
腊月二十六那天，我到底没走开。所里那天出了一档子事，西街两家为盖房的地基线吵起来，一方把另一方的线桩子拔了，扔进了粪坑。这种事不归所里管，归村里调解，可拔桩的人把对方推了个趔趄，对方腰上有旧伤，躺下了，这就归所里管了。李广田带我去出警，问话，记录，调解，调解到天黑，两家各让一步，一个重新钉桩，一个出二斤鸡蛋赔情。我回到所里，老韩给我留的饭在锅里温着，二米饭，白菜炖宽粉。吃了饭我想起来，今天本该在邻村。姑娘姓什么，到今天我也不知道。
我娘为这事数落了我半个月，数落到后来也不数落了，换了个说法，她说缘分这东西，今年不走，明年也不定走。其实她心里有数，我就是个抄写的，年年在所里，媳妇这个东西，得有工夫处。那些年相亲的事，前前后后攒了三四回，一回都没成。我爹倒想得开，他说，你那个本子记满一本又一本，哪一页有闺女的名字。我说没有。他说，那就是还早。
评先进那回，今年没人提我，我也没提。名额最后给了老韩。这个评议的结果所有人都服气，包括李广田。李广田说，炊事员撑着全所的胃，胃撑住了，腿脚才有劲。老韩得了奖状，奖状他没贴，卷了卷，塞在盛宽粉的袋子后头。我问他咋不贴。他说厨房油烟大，纸挂不住。我说那搁袋子后头就不怕油烟了。他说搁那儿，他自己知道有就行。老韩这个人，做饭是本行，说话是副业，可他说出来的话，比好些念过书的人经嚼。
年三十我值班，陪班的是王继成。他现在是正式工了，值班比过去上心，半夜巡了两趟街，回来跟我念叨，街上比去年亮堂，谁家又拉了电灯。后半夜他包饺子，包得难看，立不住，全躺着。包到一半停电了，老韩划火柴点了煤油灯，灯光黄黄的，照得满桌人影子都大。王继成说，停电好，停电像过年。这话没道理，可大家都笑了。灯点了一个多钟头，电来了，谁也没去拉闸，就让煤油灯亮着，亮着有亮着的年味。
灯亮着。我说，躺着就躺着，反正进的都是一个锅。他忽然说起德明明年指标还有，你年头就满了。我说知道了，这是第二回听了。他说听多少回都是真的。饺子出锅，我们俩就着醋吃了，黄狗在桌子底下等的那份，老韩早吩咐过了，不搁盐。
这个年过完，我在所里就整三年了。
开春化冻的时候，河里的冰响了好几天。有一回我路过河滩，当年埋羊的那个沙坑，早平了，滩上有人遛牛犊。牛犊撒欢，把人拽得一个趔趄，人骂了一句，接着牵。骂归骂，手里那根缰绳没松。牵牛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缰绳还是那根缰绳。
缰绳没松。
冰响了三天。三年，六千多页，一千多本卷，一杆公平秤坐过，一场电影站过，三季麦场蹲过，一百多封信念过，一井的人捞过。这些事单拎出来一件，都平常。搁在一起，就是三年。柜子里头，第一层满了，第二层也快了。往第三层腾的时候，我打算按年归置，八七的挨着八七的，八九的挨着八九的，抽哪年，一伸手就是。
李秀云新簿子的第一页，正月要发的表格那行底下，她跟我念叨纸又涨了一分。我说涨吧，涨了纸不还是那个纸。她说纸还是那个纸，账得重新起。
过年那几天，我把抽屉最底下那个纸边儿的本子翻出来，添了最后一笔。八九年，全年，三千五百二十页，无错页。合上本子，抽屉推回去。外头有人放炮，一声远的，一声近的。三年就这么过去了。不知道第四年会有啥。不知道就不知道，反正本子搁在那儿，笔搁在本子上头，第二天接着记就是了。日子这个样子，一页压一页，记满了，换新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