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姬
一
江东。她家门前有棵桑树。那年夏天,她蹲在树下搓麻绳。村口忽然闹起来,人喊马嘶。她抬头,看见一队兵从路上过去。个个带刀,脚步急。
她爹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她说:“爹,那是谁家的兵?”
她爹说:“项梁将军起兵了。路过咱村,徵粮。”
“徵粮?咱家有粮吗?”
“有半缸米。要给。”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麻屑。她回屋,搬出那半缸米,搁在门口。过了一刻,有兵过来,看见米缸,问:“这是谁家的?”
“我家的。”她说。
“征了。”
“嗯。搬走吧。”
兵把米缸搬走了。她蹲回桑树下,接着搓麻绳。她搓了一根,又搓一根。她把搓好的麻绳盘在膝盖上。风吹过来,把桑叶吹得哗哗响。
过了一会儿,一个卫兵模样的人走到她面前,问:“你叫什么?”
“阿虞。”
“多大了?”
“十六。”
“将军要见你。”
她站起来。她拍了拍手。“见我做什么?”
“你跟我走就是了。”
她跟着他走。走到村口,一队人站在那里。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个子极高,宽肩,腰里佩剑。他看见她,问:“你是那家送米的姑娘?”
“是。”
“你爹呢?”
“地里。”
“你家还有粮吗?”
“没了。就半缸。”
他看着她。他问:“你怕我吗?”
“不怕。”
“为什么?”
“你是徵粮的。粮我已经给了。你没杀我,我为什么要怕?”
他笑了一声。他对旁边人说:“这丫头有胆。”他又对她说:“你愿意跟我走吗?军里缺个做事的人。”
她问:“做什么事?”
“做我的帐中人。行不行?”
她听明白了。她站在那里,站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叫什么?”
“项羽。”
“哪个项?”
“项梁将军的侄子。”
她想了想。她说:“那我回去跟我爹说一声。”
“你去吧。车在村口等你。”
她转身,往家走。她爹站在门口,看见她回来,问:“那兵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要我跟他走。”
她爹不说话了。她爹蹲下去,蹲在门槛上,掏出旱烟,点上抽了两口。
“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她爹没说话。她走进屋,把一件换洗衣裳包起来。她看了看屋里的东西——一张床,一张桌,墙角空空的米缸。她把包袱挎在肩上,走出来。
她爹还蹲在门槛上。她走到他面前,站住。
“爹。”
“嗯。”
“我走了。”
她爹没抬头。“走吧。”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爹还蹲在那里,手里的烟杆搁在膝盖上。他没有看她。她转过身,继续走。她走到村口,上了车。车动了。她坐在车板上,没有回头。
二
她进了项家军的大帐。项羽让她住在他帐后的一个小帐里,替他管衣物、管饭食。她以前在家里干这些活,上手快。帐里的兵都叫她“虞姑娘”。
她头一回见到那么多刀和剑。她问项羽:“这些兵器,你都会使?”
“都会。”
“哪样最趁手?”
“刀。我力气大,刀重些好。”
“我能学吗?”
“你想学兵器?”
“学一点。万一有人打进来,我至少能自保。”
项羽看了她一眼。“行。我给你找把剑。”
第二天,他扔给她一把旧剑。剑身短,剑鞘磨损,但刃还利。他把剑扔过来的时候,她没接住,剑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
“拿着。”他说,“每天早晚,我教你半个时辰。”
她学剑。她学得不算快,但她手稳。项羽教她一个劈的动作,她连劈二十遍。他说:“行了,歇会儿。”她说:“再练十遍。”他不说话了,站在旁边看她练。
她的手上磨出水泡。夜里她坐在灯下,拿针挑破,挤出水,贴上布条。第二天接着练。练到半个月,她能稳当地把剑从鞘里拔出来,劈下去,再收回来。
项羽教了她三个月的剑。后来他出征了。走之前,他把那把剑递给她:“留着。防身。”
她接过剑:“好。”
“你一个人在营里,别乱跑。”
“我不乱跑。”
“有什么事,找季布。”
“好。”
他上马走了。她站在营门口,看着他带兵远去。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帐。她把那把剑挂在帐壁上,每天都擦一遍。
三
项羽打了胜仗回来。他进帐的时候,她正蹲在灶前烧水。他喊她:“阿虞。”
她站起来:“回来了?饿不饿?”
“饿。有肉吗?”
“有。早上新猎的,我腌了一块。”
“拿了来。”
她给他端上肉。他吃得快,几下就吃完了。她坐在对面,看他吃。他吃完,抹了一下嘴:“你这腌肉不错。”
“盐放得多。打仗的人出汗多。”
他看着她说:“你倒会照顾人。”
“我爹以前一天到晚在地里,我也这么给他做饭。”
他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帐外。她也跟出去。她看见他的马拴在桩上,马身上有伤,一道痕,皮翻出来。她走过去,摸了摸马的脖子,回到帐里取了一块布,蹲下来给马擦伤口。
项羽看着她。“你会治马?”
“不会。但看着皮破了,总得擦一擦。”
他没说话。她擦完,把布扔进火里烧了。
夜里她睡在小帐里。半夜她醒了,听见外面风声。她坐起来,披衣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帘子。项羽坐在灯前,看着一张地图。他没回头:“你醒了?”
“睡不着。”
“风大。”
“嗯。”
她靠着帐柱站了一会儿。他没有抬头。她转身回去了。
四
项羽杀宋义。那是冬天。她记得冷,帐里烧着火,火苗窜得很高。项羽回来的时候,手上带着血。他进了帐,她站起来。他看了她一眼。
“宋义死了。”
“谁?”
“上将军。我杀了他。从现在起,军归我管。”
她没接话。她端了盆水给他。他洗手。他看着盆里的水变红。他洗了很久,把水端出去倒了。
她问:“饿吗?”
“不饿。”
“那就早点睡。”
他没睡。他坐在灯前,坐到天亮。她也坐在一边,没有去睡。
五
巨鹿之战。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正站在灶前捅火。有人骑马飞奔进营,喊:“大捷!大捷!将军破秦军了!”
她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她问:“将军受伤了?”
传令兵摇头:“没有。”
“那就好。”她低头,接着捅火。
项羽回来那天,营里全是人。她远远看见他骑着马进来,浑身甲胄,没卸。她在营门口站着。他从马上下来,走到她面前,站定。
“回来了。”
“回来了。”
她看了他一眼:“瘦了。”
“打了一个多月,没吃肉。”
她转身回帐:“我锅里炖了肉,一直温着。你进来吃。”
他跟着她进帐。他坐下来,她把锅盖揭开,热气腾起来。她递给他一碗肉:“吃吧。”
他接过来,没吃。他端着碗,看了她一会儿。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低头吃。
他吃完两碗肉,放下碗。他说:“阿虞,我以后可能要常常打仗。”
“嗯。”
“你一个人在营里,能行吗?”
“行。”
“你要是觉得不好,可以回江东。”
她看着他:“我不回去。”
“为什么?”
“回去也是一个人。在这里,你还会回来吃饭。”
他没说话。
六
楚汉相争打了很多年。项羽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她不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在不在,她都把饭吃好,把帐收拾干净,把那把旧剑擦得亮。
有一回他回来,她正在灯下补衣裳。他在她对面坐下,不说话。她补完最后一针,把线咬断,抬头看他。
“这次吃了败仗?”她问。
“谁跟你说的?”
“你进门的时候,铠甲没卸。你以前回来,先卸甲。这次没卸,说明你在路上急着赶回来,连卸甲的功夫都没多留。”
他沉默了一下。他说:“韩信投了刘邦。”
“韩信?那个钻人裤裆的?”
“是他。”
“你当初不用他,他走了。”
项羽猛地站起来:“你也觉得是我的错?”
“我没说是。是你自己说的。”
他站着,看着她。她低头,把那件补好的衣裳叠起来,放在他左手边。“衣裳补好了。明天穿不穿随你。”
他站了一会儿,坐下来。
七
项羽慢慢变了。从前他打了胜仗回营,会喊她:“阿虞,肉呢?”后来他回营,不喊了。他坐在帐中,喝闷酒。她端菜进去,他不看她。她把菜放下,退出去。
有一回,酒喝完了。他把酒碗砸在地上。碎片溅到她脚下。她站住了,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陶片,蹲下来,一片一片拾起。她站起来,把陶片扔进灶火里。她舀了一碗水,放到他手边:
“喝水。”
“我不喝水。”他说。
“那喝酒吧。酒还有一坛。”
他看着她:“你怎么不哭?”
“哭什么?”
“我砸了碗。”
“碗碎了拾起来就是了。行军路上碎了多少碗。你砸,我拾。总会拾完的。”
他没再说话。他拿起那碗水,喝了。
八
鸿沟议和。她听说了。她问项羽:“真的议和了?”
“议了。以鸿沟为界。东归楚,西归汉。”
“你信刘邦?”
“他签了约。”
“他在荥阳败过三次。你信他?”
项羽看着她:“你懂什么?这是天下大事。”
她说:“我不懂天下大事。我只懂你。你信了他,他会回头打你。”
项羽把茶杯重重搁下:“你住口。”
她住了口。她退出去。她在帐外站了一会儿。月光很白。她低下头,摸了摸腰间那把旧剑。剑鞘凉凉的。
九
垓下。四面楚歌。
那天夜里,她听见歌声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悠长,凄凄的,唱的是楚地的小调。她认得那调子。她坐在帐里,没有动。
项羽猛地醒了。他坐起来。他侧耳听了片刻,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只穿着中衣,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夜色里歌声远远地传来。
他站在门口。风灌进来,吹得灯忽明忽暗。她坐在灯边,看着他。他攥着拳头,站了很久。
“大王。”她叫他。
他没有回头。
“大王,你披上衣裳。外头冷。”
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到她面前。他看着她。他说:
“力拔山兮气盖世——”
他的声音是哑的。他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时不利兮骓不逝——”
他唱了两句。她坐在灯下,抬头看着他。她知道他在唱什么。
“骓不逝兮可奈何——”
她站起来。
“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唱完最后一句。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看着他。帐外楚歌还在一声一声飘进来。灯花哔剥一声,炸了一下。
她说:“大王,你唱得真好。我从来没听你唱过歌。”
他不说话。他目光死死地看着她。
她说:“大王,你的马还在吗?”
“在。”
“你的江东子弟,还有多少人?”
“几千。”
“还能突出去吗?”
“……能。”
她低下头,轻声说:“那大王,你就突出去吧。”
“我带你一起走。”
“你带不了我。”
“我带你一起走!”他猛地提高声音。
她看着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走到兵器架前。她伸手,抽出那把她擦了两年的旧剑。剑身亮,泛着清冷的光。她握剑握得很稳。
“你做什么!”他声音陡变。他上前一步。
她退后一步。她把剑横在颈间。
“大王。我跟你十年。我见过你在雪地里行军五天五夜不带停。我见过你被箭射穿手臂,你没喊过一声。我没见过你刚才那个样子。”
“你放下剑!”
“大王,你唱的那句——虞兮虞兮奈若何——你是在问我,你能拿我怎么办。你拿我没办法。你带着我,突不出去。你不带着我,你能出去。”
“我突得出去!我项羽——”
“你突不出去。”她说。声音平。没有哭。
她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泪。
“大王。我这辈子,从跟你那天起,你自己决定过几件事?被徵粮不是我选的。跟你也不是我选的。你赢了,我跟着你,你输了,我也跟着你。我没有自己做过一个决定。”
“今天我做一次。”
她说完,手腕一横。
剑落在地上。当啷一声。
她倒下去。他抱住她。她还没闭眼。她看着他。她嘴边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走。别回头。”
他没有走。他抱着她,坐在帐中。灯还亮着。风从帘缝里灌进来,灯摇晃。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躺在他怀里,越来越凉。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她放在帐中的毡毯上。他把那件披风解下来,盖在她身上。他站起来。他捡起那柄剑,放在她手边。他没有再看她。他走出帐。
风很大。他走到马前,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帐子。只一眼。然后他夹紧马腹,往东南方向突出去。
他身后跟着他的人越来越少。他一路杀,一路走。走到乌江边。乌江亭长驾船在岸边等他,喊他:“大王!上船!江东还有千里之地!”
他坐在马上。他望着江对岸。风把他头发吹乱。
他说:“无颜见江东父老。”
他下马。他把那匹马放了。他提着刀,走进汉军阵中。他杀了一百多人。
他倒下去的地方,血渗进土里。
第二年春天,那块土上长出了一片野花。花是红色的,花瓣细碎,开得像血滴一样。当地人把那种花叫“虞美人”。
十
很多年后。垓下的山坡上,有人立了一座小庙。庙不大,一间屋,里面供着一尊泥像。泥像是个女子,眉目已经模糊了,看不清脸。
庙里有一个老妇人,每天扫地。她年纪大了,腰弯着,扫得很慢。有人来上香,问她:“婆婆,这庙里供的是什么人?”
“一个女子。”
“什么名字?”
“不知道名字了。只知道她姓虞,跟着霸王的。死在这里。大家叫她虞姬。”
“她为什么死?”
“霸王要突围,带着她走不了。她自己抹了脖子,让霸王走。”
那人听了,叹气。“那霸王后来呢?”
“霸王也死了。在乌江。”
“他要是当初带她一起走呢?”
老妇人没接话。她扫完地,把落叶堆在墙角。她拄着扫帚,走到庙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她看着远处的山坡。山坡上开着一片花,红的。风从坡上下来,吹动那些花。
她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转身进庙里去了。
她每天来,每天扫地。有人问她到底是谁,她也不说。她只说是守庙的。她扫了很多年,直到她扫不动了,换了一个小伙子来扫。
小伙子问她:“婆婆,您天天扫这个庙,扫了好些年。这里头到底供的是谁啊?”
老妇人说:“供的是一个不肯走的人。”
“不肯走?霸王都走了,她怎么不肯走?”
她没有回答。她走到门口,坐下来。她看着那一片红花,看了很久。她低声说:“他唱那支歌的时候,问她怎么办。她回不了他。她能做的,就是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小伙子没听懂。她也没再解释。她站起来,把扫帚靠在墙边。
庙门口的风一年一年吹。花一年一年开。红色的花,名字叫虞美人。没有人记得她的全名。史书上只留下一个字:虞。她是项羽的姬妾,姓虞,人称虞姬。她唱过一首歌,然后自刎。
山坡上的花开得正好。风一吹,它们轻轻弯下腰,又直起来,接着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