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蝉
一
她十四岁那年,在集市上被人卖。
卖她的人说,她爹欠了债,把她押在这里。她站了一天,没人问。第二天,又站了一天。第三天下午,有个人走到她面前,停下来看了看她。
那人五十多岁,穿青布袍,腰里拴一块玉。他问她:“你叫什么?”
“蝉。”
“姓什么?”
“没有姓。”
“你爹呢?”
“卖了。”
“你娘呢?”
“死了。”
“你愿意跟我走吗?”
她问:“跟你走做什么?”
那人说:“我叫王允,在朝中做官。我府上缺一个学歌舞的女孩。你跟我走,有人管你吃喝,学几年歌舞,以后有口饭吃。”
她看着他,没说话。
“你信不过我?”王允问。
她说:“我信你。”
“为什么信我?”
“您问了我三天。”
王允愣了一下。集市上站了三天,他来看过三次。头两次没说话,第三次才开口。她看见了。
“聪明。”王允说,“跟我走吧。”
她蹲下去,解开脚上的绳子,跟上他。她什么都没带。她走路的时候,脚腕上一圈红印,绳子勒的。
进了王府,王允让人给她安排住处。她住一个偏院,一间小屋。床上絮了新被。桌上放着一碗饭、一碗菜。她吃了一碗,又吃了一碗。
教她歌舞的师父姓赵,五十多岁,早年是宫里教坊的。赵师父上下打量她,说:“身子板不软。筋骨硬,练起来费劲。”
她说:“我练。”
“练舞要吃苦。”
“我不怕吃苦。”
“你吃过苦?”
她说:“站过三天集市。算吗?”
赵师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第一天压腿,她疼得额头冒汗。她咬着牙,一声没吭。第二天,大腿根全青了。她晚上坐在床上,拿手揉,揉着揉着睡着了。赵师父说:“你心够狠。”
“我不狠,站不了三天。”
“你这丫头,嘴上不饶人。”
她没说话。她接着练。
半年以后,她学会了第一支舞。赵师父说:“你不算跳得最好的,但你学得比别人快。”
“为什么?”
“你记性好,身体记得住。”
“那就好。”
“你不问自己跳得好不好?”
“您说了,我学得快。以后慢慢就能跳好。”
赵师父看了她一会儿。“王司徒府上,你这样的丫头不多见。”
她说:“管他多不多见。我有一口饭吃就行了。”
二
她在王府住了三年。十七岁那年,她已经能舞,也能唱。
王允把她叫到书房,关上门。屋里点着灯。她站在桌前。王允坐在案后,没说话,看了她一会儿。
“义父叫我有事?”她问。
她是王允收的义女。三年前进府时,王允随口说了一句:“以后你叫我义父。”她就记下了。
王允说:“蝉儿,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义父请说。”
“你知道朝廷现在是什么光景?”
“不知道。我不出府,外面的事我听不到。”
王允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院中的一棵槐树。
“董卓董卓。他带兵进京,把持朝政。皇帝在他手里,大臣生死都在他一句话。”
她说:“义父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要你入董卓府。”
她没接话。
“董卓好色。府中姬妾无数。他需要一个会歌舞的女子,我要你到他身边去。”
“义父要我做什么?”
“要你取信于董卓,把董卓和吕布分开。”
“吕布是谁?”
“董卓的义子。武艺高强,掌着兵权。董卓信他,靠他护身。他们两人若一条心,谁也动不了董卓。你若能让他们爷儿俩反目,吕布就能杀董卓。”
她听完,站着。她没说话。
王允看着她:“蝉儿,你听懂了吗?”
她说:“听懂了。”
“你愿意去吗?”
“义父,我这条命是您救的。您买我,养我,教我。您要我做什么,我做什么就是了。”
王允沉默了一会儿。“你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义父,我从来就没有地方可去。您让我去,我就去。”
她退后一步,鞠了一躬。“义父,我睡了。明天还要练歌舞。”
她转身,走到门口。王允在她身后说:“蝉儿,这件事若成了,你是汉室的功臣。”
她说:“义父,我不是功臣。我是您府上买来的歌伎。您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
她拉开门,走了。
三
董卓府。
她换了衣裳。新衣裳,绸的,颜色艳。脸上也用了水粉。她站在庭中,低着头,等。
董卓从堂上走出来,身后带着几员将领。他肥胖,胡须浓密,走起路来一身横肉。他在台阶上停下来,往下看。
“王允送来的?”
王允在旁陪笑:“这是小女。自幼学歌舞,想孝敬丞相。”
“抬起头来。”
她抬头。
董卓看了两眼,说:“倒是个好颜色。会什么?”
“会舞,也唱得几句。”
“跳一段。”
她跳了。赵师父教了她三年,她学得扎实。这一支舞跳完,董卓脸上有了笑意。
“好。长得也好,舞也好。”董卓回头对下人说,“带到后院去。给她好屋子住,好衣裳穿。”
她谢了恩,跟着下人走了。
庭中剩下董卓和王允。董卓说:“王司徒孝心可嘉。”
“为丞相分忧,应该的。”
董卓点了点头。他转身回堂。
夜里。她坐在后院的屋子里,看着窗台上一盏灯。她伸手弹了一下灯花。灯花落进油里,呲一声。
有人敲门。“姑娘,丞相请你过去陪酒。”
“就来。”
她去了。董卓坐在席间,已经喝了几杯。他招手让她坐到他身边。她过去,坐下。董卓拿起酒杯递给她:“喝。”
她接过来,喝了。
“能喝吗?”
“还行。”
“王府里没教你喝酒?”
“教了。义父说,学了以备不时之需。”
董卓笑了。“你这嗓子不错。唱一个。”
她唱了一支。董卓听了,又点点头。“比府里别的人都强。留下来吧。”
“谢丞相。”
从那以后,她留在董卓府。她住最好的院子,穿最好的衣裳,董卓夜夜召她。她陪着喝酒,跳舞,说话。她的话不多,但每句都让董卓舒坦。董卓喜欢她,对她说:“你比那些只会哭的女人强。”
“妾不会哭。”
“哭都不会,怎么讨好人?”
“以色侍人,色衰则爱弛。以酒侍人,酒醒则人散。妾不想以色和酒。妾用心侍奉丞相。”
董卓听完,看了她一会儿。“你倒会说话。”
“妾说的是实话。”
董卓大笑。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她没躲。
四
吕布来了。
王允设宴请吕布。酒过几巡,王允说:“有请小女出来为将军斟酒。”
她走出来。穿一件淡青的衣裳,手里持着酒壶。她低着头,走到吕布身边,弯下腰,给他斟满一杯。
“将军请用。”
吕布看着她。她抬头,又低下。
“这是谁?”吕布问。
“小女貂蝉。”王允答。
“你女儿?”
“养女。自幼学歌舞。”
吕布端着酒杯,没喝。“也学过唱曲?”
“学过。”
“唱一支吧。”
她唱了。她唱着,满堂安静。吕布听着,举着酒杯,一直没喝。唱完了,他放下酒杯,说:“好。”
“谢将军。”
“不用谢。你多大了?”
“十七。”
吕布点了点头,没再问。
宴散了。她退回后院。吕布走到府门口,忽然停下,问王允:“方才那位姑娘,是王司徒的女儿?”
“养女。”
吕布说:“王司徒,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军请讲。”
“我见过不少女子,像她这样的,没见过第二个。”
王允笑了:“将军若喜欢她,老夫便将小女许配给将军。”
吕布眼睛一亮:“王司徒此言当真?”
“当真。”
“那多谢岳父了!”吕布拱了拱手,翻身上马,走了。
王允站在府门口,看着马远去。他转身回府。她站在后院月亮门下,见到他回来,问:“义父,他走了?”
“走了。”
“他信了。”
“信了。”
她没再说话。王允从她身边走过,走出两步,停下来。
“蝉儿。”
“嗯。”
“我方才已把你许给吕布。”
“义父不是要把我送到董卓府上吗?”
“两件事,一件是婚约,一件是人。婚约是假的,人是真的。你要让吕布信你本来要嫁给他,却让董卓抢了去。”
她站着,月光落在她脸上,不动。
“义父,我知道了。”
“你不怨我?”
“不怨。”
“为什么不怨?”
“您养了我三年。我欠您的。”
王允没说话。他进了书房。她站在月亮门下,站了一会儿。她伸手,把鬓边一根头发别到耳后。她回屋去了。
五
两个月后,董卓在府中宴客。吕布也在席上。酒到半酣,董卓忽然说:“我有美妾一名,舞得极好,让诸公见识见识。”
她走出来。她穿着大红衣裳,珠翠满头。她低着头,走到堂中,行了一礼。
满席都看她。吕布也看她。他看她抬起头,看见那张脸,手一顿,酒杯里的酒洒了一点。
宴席上热闹。她跳了一曲。满座叫好。董卓抚掌大笑:“如何?”
“丞相艳福!”
董卓转眼看吕布:“奉先,你看此女如何?”
吕布坐着,过了两息才答:“丞相的女人,自然是好的。”
“哈哈哈。”
她站在堂中,低着头。她没有看吕布。
宴散了。她随着董卓进去。经过廊下,她停了一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吕布站在庭中,也正看着她。她低下头,转身进去了。吕布站在庭中,攥着拳头,没有作声。
第二天。她站在园中剪花枝。吕布从月洞门走进来。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貂蝉。”
她转过身。“将军怎么来了。”
“我来见丞相。”
“丞相在堂上议事。”
“我知道。”吕布说,“我看你在这里。”
她没说话。
“昨夜那支舞,”吕布说,“你在王司徒府上的时候,我也见过你。你说你是王家的小女。怎么今日到了这里?”
她低下头。她捏着手里那支花,折断了一截。
“将军不必问了。”
“我问了。”
“是丞相要人。王司徒不敢不从。”
吕布说:“那你就从了?”
她笑了一下,笑里有一丝凉意。“将军,我是什么人?丞相要我,我能说不吗?”
吕布站在她面前。他压着声音说:“那日王司徒对我说,已将你许配给我。”
“我知道。”
“你知道?”
“王司徒回来告诉我了。”
“那他怎么还把你送进丞相府?”
她不说话了。她抬起头,看着吕布,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将军,有些事不是我能做主的。我这条命,攥在人手里。您要问,就问能做主的人吧。”
她转身,走了。吕布站在园中,一动不动。她走到廊下,把折了的花扔进花坛。她进屋去,关上了门。
六
日子一天一天过。董卓越来越宠她,夜夜宿在她屋里。吕布常来,来了就在堂上坐一阵,看着董卓带她进去。他渐渐不笑了,话越来越少。董卓也察觉了,有一天问她:“吕布近来脸色不对。你见着他了?”
“见过。他常来。”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向妾打听丞相的行踪,妾说不知。”
“你没瞒我?”
“妾的命是丞相的。妾不瞒丞相。”
董卓点了点头。“离他远些。他有反骨。”
“妾记下了。”
又过了几日。吕布在廊下拦住她。她左右看了一下,说:“将军,园里人多,别处说话。”
她领他往后园走。走到亭子里。她站定,转身,面对他。
“将军。”
“貂蝉,我在丞相府里,日日看着你。你站在他身边,我心里……你知不知道?”
“将军,这些话不该说。”
“我知道不该说。可我忍不住。”
她低下头。“将军,当日王司徒许婚,我是欢喜的。我以为我能嫁您。可事情不由人。丞相一句话,我就要进这府里来。您说您心里过不去,我心里何尝过得起?”
她说到这,不说了。
吕布走过来一步:“貂蝉。”
她退了一步。“将军,别过来。”
“为什么?”
“有人看着。”
吕布停住了。他手里握着剑柄,指节发白。他低声说:“我杀了他,带你走。”
她猛地抬头。“将军,这话不能说!”
“我说了。”
“这府里全是他的耳目!”
“我不怕。”
“我怕!”她说,声音颤了一下,“我怕您出不了这扇门。您死了,我还能活吗?”
她说完,转身走了。她走着,脚步稳。她进了屋,关上门。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把手心里攥出的冷汗擦在衣裳上。
七
凤仪亭。
那是夏天。午后闷热。她坐在亭子里,摇着一柄团扇。她穿一件薄衫,没施粉。她坐了一会儿,听见脚步。
她没回头。
“貂蝉。”吕布的声音。
她站起来,转身。“将军怎么来了。”
“我让人看见你往园子里来了,我就来了。”
“园子是丞相的园子。我在这里乘凉,不算什么。”
“这些日子我夜夜睡不着。”吕布说,“每次看见你在他身边,我就恨不得拔剑。”
“将军……”她低声说,“妾何尝不是。可丞相待我恩重。我只能忍。”
“你还敬他?”
“我不敬他,我是怕他。”
“你怕他,不怕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将军,我若不怕您,我何苦在这园子里等您?我若不怕您,方才您走一步,我退一步做什么?我怕的不是您的人。我怕您在这里出事。”
吕布怔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她没退。他又走了一步。她就站在他面前。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袖子。
“貂蝉。”
“将军……”
话没说完。假山后面传出一声咳嗽。
她猛地后退两步,变了脸色。“有人!”
吕布也听见了。他握紧剑柄,转过身。董卓从假山后转出来,站在那里。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丞相!”
“奉先。”董卓的声音很平静。“你不在营中,在我的园子里做什么?”
吕布张了张嘴。她抢前一步,走到董卓身边,拉住他的袖子。
“丞相,将军来寻您。他走到园中,没找着人,正撞见妾在这里乘凉。还没说两句话,您就来了。”
董卓看着吕布:“是吗?”
吕布站在那里。“是。”
董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那你下去吧。”
“是。”吕布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但背影僵硬。
董卓看着她。“你在这里乘凉?”
“天热。”
“他真是在找我?”
“是。他问妾,丞相在何处。妾说不知。”
董卓看了她一会儿。“奉先武艺高,性子也烈。你离他远些。”
“妾记住了。”
董卓走了。她站在亭子里,等人走远了,才慢慢坐下来。她坐下,把团扇放在膝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她把手压在裙面上,压了一会儿。风从池子上来,吹动她鬓边的头发。她没有伸手去拢。
八
董卓疑心重了。
他开始设防。府里添了守卫。她住在后院,他派人守在门外,说护她安全。她笑了笑,谢了恩。夜里董卓来的时候,她照常陪他喝酒。她给他斟满,自己也喝。喝到董卓困了,睡了。她坐在灯前,看着他。灯花哔剥一声。她伸手,把那盏灯挑亮了。
她跟吕布的事传进了董卓的耳朵。董卓有一回喝到半醉,忽然问她:“我听说你跟吕布有私情?”
她倒酒的手没停。“丞相听谁说的?”
“你别管。”
她把酒壶放下。“丞相,妾若是那种人,当日就不会从丞相府进到这院里来。妾若是那种人,三年前就使手段往高处爬了。妾在丞相身边,没有别的,只想让丞相舒心。”
董卓没说话。
她端起酒杯,送到他手里。“丞相疑妾,妾无话可说。明日丞相将妾送回去,妾回王司徒府上就是了。”
董卓接过酒。“谁说要送你走。”
“那丞相疑我做什么?”
“我说一句,你顶十句。”董卓喝了口酒,“你这张嘴,厉害。”
“妾的嘴再厉害,也是伺候丞相的。”
董卓笑了。他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挣扎。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她的眼睛睁着。
九
决裂来得快。
有一天夜里,董卓在寝房睡着。她听见前门有响动。她坐起来,细听。院里脚步声乱,有人在喊。她站起来,披了一件衣,往外走。她没出房门。她站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
火把。刀光。很多人涌进来。
外面有人喊:“吕布反了!”
她退了一步。她站在门后,安静了下来。她没有喊,也没有跑。
她听见董卓的寝室门被撞开。董卓吼了一声:“奉先!你敢弑父——”
然后没有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安静下来。她站着,门后。她听见脚步声走到她门口,停住了。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吕布站在门口。他浑身是血。他看着她。
“董卓死了。”
她说:“恭喜将军。”
吕布看着她。“你不高兴?”
“将军,我高兴。”
“你脸上没有高兴的样子。”
“我笑不出来。”
吕布走进来。“跟我走。”
“好。”
“你不收拾东西?”
“没什么可收拾的。”
她转身。她把自己插在头发里的一根银簪拔下来,放在桌上。她没有再看那间屋子。她跟着吕布,踩过庭中的血,走出了董卓府。
十
吕布败了。白门楼。她远远看过一眼,没有走近。有人来告诉她,吕布被曹操部下绑在城楼下。又有人告诉她,吕布死了。
她坐在帐中,没有出去。有人走进来,说:“曹操要见你。”
她被带到曹营帐中。曹操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他抬起头,看见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貂蝉?”
“是。”
“董卓的女人?”
“是。”
“吕布的女人?”
“是。”
曹操放下文书:“你倒干脆。”
“问什么答什么。简单。”
“你知道董卓怎么死的?”
“吕布杀的。”
“你知道吕布怎么死的?”
“曹操杀的。”
“你知道他们俩为什么会死?”
她不说话了。
曹操说:“我听人说,王允用一个女人做局,让董卓和吕布反目。那个女人,就是你。”
她说:“曹公,我是一个歌伎。王司徒买我,养我,教我,就是要我做这件事。我做完了。我没有别的本事。”
曹操看着她,半晌。“你倒是个明白人。”
“明白有什么用。活到头了,不过是一个明白。”
“我放你走。”
“谢曹公。”
“你出去以后,打算做什么?”
“找个地方住下来。”
“还唱曲么?”
“不唱了。”
曹操看了她两眼,挥手:“走吧。”
她转身,走出帐子。营门口站着兵。风吹过来,她把衣领拢了拢。她走出去,再没有回头。
十一
她离开曹营,换了一身旧衣裳。她把脸上的粉洗掉,把头发挽成寻常妇人样式,用一根木簪别住。
她走了很远的路。到了一个县城,在一家酒铺里住了下来。她帮铺子里烧火、洗碗、端盘子。掌柜问她:“你叫什么?”
她想了一下。“阿蝉。”
“蝉?怎么取这个名字?”
“好听呗。”
掌柜没再问,给她一床被子、一间小屋。第二天天不亮她就醒了,起来生火、烧水。掌柜的看她会干活,就留了她。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铺子里的客人喝酒,要她添酒她就添,要她上菜她就上。她不唱曲,也不提从前。有人问她:“你男人呢?”
“死了。”
“死的什么人?”
“一个武人。”
“打仗死的?”
她点了点头。那人叹气。“乱世。人死得跟草一样。”
她没接话。她走到灶间,舀了一瓢水,浇进锅里,洗锅。
一年年过去。某天傍晚,铺子里客人走光了。她坐在门槛上,把一天的碗收拢起来,一摞一摞抱进灶房。掌柜的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喊她:
“阿蝉,快来吃饭!”
她答应了一声:“哎。”
她放下碗,擦了擦手,走进灶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