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吉普车消失在镇中大道尽头,老何还在街心拉着德生"展览",干局长已经坐在回县城的车里,脑子里翻江倒海地盘算着一件事——离国庆节只剩六天了。
六天,要办成一件全县瞩目的大事。
回到局里,干局长没回家,也没去食堂。他让后勤老刘从街上买了两斤切面、一包榨菜、几个茶叶蛋,在会议室里就着开水对付了一顿。吃完,他摊开那张牛皮纸地图,把生物所那块地皮用红笔圈了三圈,又在旁边写上"广电中心一期工程"几个字,字迹力透纸背。
办公室王主任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九五广电发展规划"的初稿。
"干局长,初稿出来了,你过过目。"
干局长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规划分三大部分:一是广电中心主体建设,包括演播厅、编辑机房、行政办公区;二是将军顶无线发射塔及配套传输网络;三是有线电视入户工程,计划五年内覆盖全县百分之八十的行政村。他看得仔细,不时用红笔在边上批注——"演播厅面积应不小于二百平米""发射塔功率需与省台协调频段""有线电视入户要考虑农村散户的线路成本"。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总体可以,但缺一个时间表。加上——九月三十日,广电中心奠基;十月一日,正式开工;年底前完成主体框架。你把这个写进去。"
张主任愣了一下:"年底前完成主体框架?这……施工队来得及吗?"
"来不及就加班。"干局长把初稿递回去,"你去联系县建筑公司,让他们出个施工方案,明天给我。还有,去县政府办盖个章,这份规划要报刘县长审阅。"
王主任抱着文件走了。干局长又喊住他:"对了,剪彩用的红绸、剪刀、托盘,你让后勤准备。再订做一个牌匾——'县广播电视中心奠基仪式',字要大,红底金字。"
"好,我这就去办。"
计财股长邓股长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土地移交协议的草稿。生物所的地皮是划拨的,十二亩,原来是一个废弃的菌种培育场,有几栋破旧的平房,需要拆除。协议上写着移交时间、四周范围、地上附着物补偿等条款。
"干局长,生物所那边说,地上那几栋房子拆起来要花点时间,他们建议我们先把仪式办了,拆除与扩建同步进行。"
干局长想了想,点头:"行,仪式照常。但拆除不能拖,国庆假期他们不休息,连夜拆。你跟生物所说,补偿款按协议走,一分不少,生物所人员可转移安显人数定准。但工期不能误。"
"明白。"
邓股长走后,人事股长杨股长来了。她手里拿着几份简历,是省广电学校毕业的几个学生,学的是发射技术和电视编辑。
"干局长,这三个学生我联系过了,两个愿意来,一个还在犹豫。另外,我想从县文化馆借调一个搞摄影的,先把电视摄像这块顶起来。"杨股长说
"借调可以,但编制要留。"干局长接过简历看了看,"这两个来的,一个学发射的,正好去将军顶;另一个学编辑的,先放演播厅筹备组。那个犹豫的,你再去做做工作,告诉他。还有德生也申请来做电视记者,他说自修新闻专业也快毕业了,他说广电中心建起来,全县第一个电视记者就是他。"
扬股长笑了:"行,我明天去他家一趟。"
夜里十点多,局里的人都走了,干局长还坐在会议室里。日光灯有一盏终于不闪了——灭了。剩下两盏,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他摊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写:九月二十九日,场地清理,红绸剪刀到位;九月三十日,主席台搭建,音响调试,县领导座位安排;十月一日,七点三十分,人员集合;八点整,刘县长宣布开工;八点十五分,剪彩;八点三十分,奠基培土。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县城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带着一丝隐隐的兴奋——六天后,这里将竖起一块牌匾,而那块牌匾,是他干某人亲手张罗起来的。
他关上灯,锁了会议室的门,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消失在夜色里。
九月三十日,天还没亮,干局长就到了生物所的地皮上。
地上那几栋破平房已经拆了两栋,剩下一栋正在拆,几个工人挥着大锤,砖头碎块哗啦啦地往下掉。场地中央,一块红布盖着一个石碑模样的基座——那是奠基碑,上面刻着"八冶县广播电视中心奠基 一九九五年十月一日",字是请县里最有名的书法老先生写的,魏碑体,一笔一划都透着劲道。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奠基其实干局长比谁都急。
国庆节前,干局长二上将军顶。
这次不是踩点,是动真格的。
同行的有游台长、技术员小赵、镇里派来的两个施工队员,还有老何。老何是向导,也是干局长特意叫上的——他在这山里活了一辈子,哪条沟哪道坎,闭着眼都认得。
上山比上次更难。因为要带设备——经纬仪、水平仪、钢卷尺、铁镐、铁锹、水泥、沙子,还有一大捆钢丝绳。施工队员用扁担挑着,一步一滑地往上爬。干局长拄着那根老树枝,走在最前面,脚步比上次稳当多了,因为他知道,这条路他得走很多次。
到了山顶,风比上次更大。金秋的高山,风里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干局长裹紧了衬衫领子,蹲在地上,看着游台长架经纬仪。
"游台,基座位置再核对一遍。"
游台长趴在仪器上,眼睛贴着目镜,手指拨动着旋钮:"方位角对上了,高程差三公分,要垫一下。"
小赵拿着铁锹,在基座位置挖坑。土是黄泥土,硬得像石头,一锹下去只能啃下薄薄一层。他挖了十几分钟,手掌上磨出了两个水泡,咬着牙没吭声。
干局长走过去,接过铁锹:"你歇会儿,我来。"
他抡起铁锹,一下一下地挖。每一锹都用尽全力,铁锹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山顶回荡,惊飞了林子里的一群山雀。老何蹲在一旁,用柴刀削着几根木桩,准备用来固定基座模板。
"干局长,"老何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这片林子,我小时候就在。那时候树还没这么粗,我跟我爹来砍柴,他跟我说,这山上的树是祖宗留下的,不能乱砍。"
干局长停下铁锹,看着他:"老何,我知道。但发射塔是全县的事。一百根杉木,换一个能让全县人看上电视的塔,值。"
老何没说话,低头削着木桩,刀锋在木头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下午,许镇长带着林业站的人来了。林业站站长姓方,矮胖,戴一副老花镜,拿着一本林权证,在林子里转了半天,一棵一棵地量树的粗细,在本子上记着。
"干局长,按你的要求,一百根杉木,三十个方。这些树树龄都在三十年以上,按市场价,每方三百六十块,总共一万零八百块。"方站长算得很细。
干局长点头:"钱不是问题,手续要快。下周就要动工,木材得提前到位。"
方站长推了推眼镜:"手续我今天带齐了,许镇长签个字,我回去盖章,明天就能批下来。"
许镇长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名,笔迹龙飞凤舞。
木材的事定了,但塔基施工才是真正的硬仗。山顶风大,混凝土浇筑后养护困难,水分蒸发太快,容易开裂。游台长提出了一个方案:在基座周围砌一圈挡风墙,用塑料薄膜覆盖养护,每天定时浇水。
"行,就按你说的办。"干局长拍板。
接下来的几天,山顶上热闹起来了。施工队员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了才下来。干局长大部分时间也泡在山上,和工人们一起搬水泥、扛沙子、绑钢筋。他的手上很快磨出了老茧,衬衫后背的盐渍结了一层又一层。
十月十五日,塔基混凝土浇筑完成。干局长站在基座旁,看着湿漉漉的水泥表面,心里踏实了一些。他抬头望向远方——从这里往东,可以看见县城的方向;往西,是连绵的群山;往南,是石头镇和山背村。他想,等塔立起来,信号从这里发出去,全县每一个角落都能收到。那些住在深山里的村民,那些一辈子没出过镇子的老人,也能坐在自家堂屋里,看着电视里的世界。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手上磨出的茧、背上结出的盐、脚底打出的血泡,都值了。
国庆假期,田一妞从县里来石头镇,是专门来找何德生的。
一妞是德生在县一中的同学,两人同班三年,高中毕业后,德生进了广播站,一妞考上了省城的师范专科学校。这次十一放假,她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到镇上,又走了三里路到山北记者站找德生。
德生没想到她会来。
那天早上,他正在院子里擦自行车,听见有人喊"德生",抬头一看,一妞站在篱笆门外,扎着马尾辫,穿一件浅绿色的毛衣,背着个帆布书包,脸被山风吹得红扑扑的。
"一妞?你怎么来了?"
"放假了,来看看你呗。"一妞走进院子,好奇地打量着记者站——一间旧办公室,墙上贴着地图和新闻稿件,桌上摆着一台打字机、几摞稿纸、一个搪瓷茶杯。
德生把自行车靠好,搓了搓手上的机油:"也没什么好看的,就这破地方。"
"挺好的,"一妞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两人推着自行车在镇上转。一妞说想学骑车,德生就扶着车后座,让她慢慢蹬。一妞骑得歪歪扭扭,德生跟在后面跑,累得满头大汗。有一次一妞差点撞上墙,德生一把拽住车把,两人都笑了。
"你以后毕业了,还回县里吗?"德生问。
一妞想了想:"可能吧。我学的是师范,回来当老师也挺好。"
"那挺好。"德生点点头,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下午,两人坐在镇外的河堤上。河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见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一妞捡起一块扁石头,打了个水漂,石头在水面上跳了四下才沉下去。
"德生,你爸今天在街上那样……"一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是不是对你期望很高?"
德生低头看着河水,沉默了一会儿:"我爸这辈子没出过山,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家里出个'公家人'。我哥读书不行,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我算是家里唯一的机会。"
"所以你才去广播站?"
"不全是,"德生摇了摇头,"我喜欢写东西,也喜欢到处跑。广播站虽然苦,但每天都有新鲜事。我爸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这是'公家的事',有面子。"
一妞点点头,没再问。
风吹过河面,带着水草的腥气和稻田的清香。德生偷偷看了一眼一妞的侧脸,阳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色。他忽然觉得,这个十一假期,好像比以往所有的假期都长,都好。
德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在镇中大道上那样"展览"自己。
直到那天晚上。
老何喝了酒。
他从德生记事起就喝酒,但从来不多喝,今天破例了。一瓶本地烧酒,二两的杯子,他喝了三杯。脸红得像关公,眼睛却亮得吓人。
德生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倒。
"爸,少喝点。"
"你不懂。"老何的声音有些含糊,但很坚定。他放下酒杯,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奖状。
"你看看这个。"
德生接过来。奖状是1958年的,上面写着"何文远同志在石头镇兴修水利工程中表现突出,被评为先进工作者",落款是石头镇人民公社。奖状边缘已经破损,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但字迹还清晰。
"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光荣。"老何说,声音低了下来,"那年我二十岁,挑土、挖渠、搬石头,什么活都干。公社书记亲自给我发的奖状。"
他停了一下,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后来呢?后来我回了村,种地、砍柴、养孩子。你哥不争气,你妈走得早……我这一辈子,就剩这张奖状了。"
德生握着奖状,手微微发抖。
"你不一样。"老何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严厉,不是骄傲,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期待。"你是公家人,拿笔杆子的,穿白衬衫的。你比我强,比我们何家祖祖辈辈都强。"
他伸出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在德生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很轻,和白天在街心完全不同。
"那天在街上,我不是让你出洋相。我是想让镇上的人看看——老何家的儿子,有出息了。"
德生的鼻子酸了。他低下头,看见父亲的鞋——一双解放鞋,鞋底磨穿了,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而自己脚上,是一双母亲生前纳的布鞋,虽然旧,但补得整整齐齐。
"爸,我知道了。"
老何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没喝,只是端着,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树影婆娑。
"你以后,好好干。"老何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别让你妈失望。"
德生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窗外,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德生擦了擦眼睛,把那张奖状重新包好,放回柜子里。他知道,有些东西,比面子重要得多。而他父亲,用他自己的方式,把这份东西,传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