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君
一
天亮之前,她醒了。
她躺着没动。窗外有鸡叫。她娘在灶间生火。她听见柴火响,听见锅盖磕了一下。她坐起来。穿衣裳,系带子。她走到灶间。
她娘蹲在灶前,往膛里添柴。火苗腾起来,映红她娘的脸。
她娘说:“水烧了。你先洗。”
她说:“洗了。”
“吃饭。”
“不饿。”
她娘站起来,看着她。
“今天要去县里。”
“嗯。”
“你去不去?”
“去。”
她娘没说话。她娘又蹲下去,添柴。
她爹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一把锄头,搁在墙根。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他擦了擦嘴。
“走吧。”他说。
她说:“嗯。”
她跟她爹出门。她娘没跟出来。她走到院门口,回过头。她娘站在灶间门口,手里攥着围裙。她娘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她转身,走了。
村口停着一辆牛车。车上坐着一个人,官府来的。那人穿皂衣,腰里挂着牌子。看见她爹,喊了声:“来了?”
她爹说:“来了。”
“就她?”
“就她。”
“岁数?”
“十六。”
那人看了她一眼。“模样倒好。上车吧。”
她站着没动。她爹走到她旁边。她爹说:“上头定的人是她。我不反悔。”
那人说:“上来。”
她看着她爹。她爹不看她。她爹看着牛车。看了一会儿,他蹲下去,蹲在路边。
“爹。”
他没抬头。
她往前走了两步。她站在车边。她回头看了她爹一眼。她爹蹲在路边,像一块石头。
她上车了。
牛车动了。她坐在车板上,没回头。车走了一段,她听见后面有人跑。她掀开帘子。她爹在后面追,跑了几步,又停住了。她爹站在路上,张着嘴,喘气。她爹没喊她。她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她放下帘子。坐在车板上,一路没说话。
二
县城不大。县衙门口排着十几个姑娘。大的十八九,小的十四五。她站在队尾。前面有人在哭。有个姑娘的娘拉着她的手,不肯松。
她站着,看着。没说话。
轮到她了。一个文书坐在桌后,头也不抬。“姓名?”
“王嫱。”
“哪里的人?”
“归州。”
“识字吗?”
“识几个。”
“会什么?”
“会做衣裳,会种地,会喂鸡。”
文书抬头看了她一眼。“就这些?”
“我会学。”
文书把她的名字记下来,扔给她一支签。“后院等着。明天进京。”
她拿着签,走到后院。院子里已经蹲着好几个姑娘,都在哭。她找个墙角,蹲下了。旁边一个姑娘问她:“几岁了?”
“十六。”
“你怕不怕?”
“怕什么?”
“进京。选不上就要一辈子待在宫里。选上了也是待在宫里。”
她没说话。
“你家里愿意你来?”
“官府定的。”
“官府定了,你爹能说什么。”
她没接话。那姑娘自己说:“我娘说了,要是选不上,就回来种地。要是选上了……我娘说,选上了就是命。”
她问:“那你呢?”
“我不知道。我娘哭了一夜,我也哭了一夜。”
“你哭了吗?”
“哭了。”
“哭哭了用吗?”
那姑娘愣住了。她低声说:“我不知道有没有用。我就是想哭。”
她说:“哭完了,还不是得站在这。”那姑娘看着她。她说了句:“我哭不出来。”
天黑了。后院的角落里,排着一排铺盖。姑娘们都睡下了。有人还在小声哭。她躺着,睁着眼看屋顶。屋顶上有几片瓦破了,漏进来一点星光。她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三
长安。皇宫。
她被分到掖庭。一排低矮的屋子,密密地挤着,住着几百个宫女。她住的那间屋子住了六个人。宫女们各有各的事。她什么都不会,先学规矩。
管事的嬷嬷姓李,四十多岁,脸板着,说话硬。“学规矩。规矩学不好,就永远不能见皇帝。见了皇帝,也待不长。都听着。”
她站在人堆里,听。旁边有人哭。她没哭。
李嬷嬷教她们走路。腰要直,头要低,步子要小。她天天下腰,站得腿酸。李嬷嬷拿一根竹棍,谁走路走错了,敲谁一下。
“腰!”
她直腰。
“头!”
她低头。
“步子!”
她收步子。
有一天,李嬷嬷走了一圈,在每个人面前站一站,看脸。走到她面前,停下来。李嬷嬷看了她两眼,没说话,走过去了。第二天,有个宫女叫她:“画师来了。都去。画了像,皇帝看像。像画得好,就有机会见皇帝。”
画师坐院子里,摊开画案。宫女们一个一个走过去,坐下,让他画像。
有人走到前面去,往画师手里塞东西。塞银子。塞镯子。画师收了,笑着点头。画师收了谁的,谁的像就画得好看。不收的,画得就平常。
“下一个。”
她走过去,坐下。
画师看了看她。“叫什么?”
“王嫱。”
“多大了?”
“十七。”
“嗯。抬起头。”
她抬头。
画师看着她。他放下笔,说:“你是新来的?”
“嗯。”
“懂规矩吗?”
“在学。”
“那是宫里的规矩。画师这里的规矩,你懂不懂?”
她看着他,没说话。
画师说:“别的姑娘,都知道往我这里送些东西。你没有?”
“没有。”
“你什么都没有?”
“我有一只银簪。”她说,“是我娘给我的。”
“那可以。”
“不是给你的。是我娘的。我留着。”
画师放下笔,看着她。“你要是画得好,可是能见皇帝的。你想不想见皇帝?”
“不想。”
画师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来这里,是官府定的人。皇帝要我入宫,我不能不来。但我没有东西给你,我也不想见皇帝。”
“那你来画什么像?”
“您画就是了。我长得什么样,就画什么样。”
画师看着她,没说话。他重新拿起笔。他看着她的脸,一笔一笔画。画完了,他把笔搁下。
“画好了。”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那幅像。画上的她,眉眼是歪的,嘴角是斜的。她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她转身走了。
“你真不怕?”同屋的宫女问她,“你那张像,画成那样,皇帝看了,永远不会召你。”
“召不召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着呢!召了就能见皇帝,见了皇帝就能飞上枝头!”
“飞上枝头又怎么样?”她说,“我这辈子,本来就是在枝上飞不起来的鸟。让皇帝看一眼,我就飞得起来了?那我还是我吗?”
宫女没听懂,说:“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躺下去,闭上眼。“不说了。睡觉。”
她没再被画过像。她在掖庭住了三年。三年里,她学会了规矩,学走路,学行礼,学说什么话。她学会了。她学得很好。三年里,掖庭来了一批又一批新宫女,走了一批又一批旧宫女。谁去了哪一个宫,谁见了皇帝,谁生了皇子,谁失了宠,死了,被打进冷宫。她都听在耳朵里。
同屋的宫女问她:“你就不想出去?”
她说:“不想。”
“那你想什么?”
“什么都不想。”她说,“想也没用。”
四
那一年春天,匈奴的单于来长安求亲。单于叫呼韩邪。他来长安,带了人马,带了几车毛皮。他在朝堂上,向汉帝求一个宫女。
汉帝说:“嫁一个公主去。”
呼韩邪说:“不敢娶公主。要有普通女子,也可以。”
这件事传到掖庭。李嬷嬷走进来,站在门口说:“匈奴来求亲了。皇帝说了,后宫宫女,愿意去匈奴的,报名。不愿意的不勉强。报名的,就是嫁给匈奴的呼韩邪单于,做单于夫人。你们都想想。”
屋子里静了一瞬。有人低下了头。没人说话。
李嬷嬷站了一会儿。“没人报名?那我去回了皇帝,说没人愿意去。”
她走到门口。
“我去。”
李嬷嬷回过头。她看着李嬷嬷。
“我去。”她说。
“去匈奴?”李嬷嬷问。
“去匈奴。”
“匈奴远。风吹日晒,跟中原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
“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没打算回来。”
李嬷嬷打量了她一会儿。“你叫什么?”
“王嫱。”
“你考虑好了?匈奴那边,可不像宫里。”
“考虑好了。”
“那好。我带你去回皇帝。”
她跟着李嬷嬷走到朝堂侧殿。汉帝坐在上头,呼韩邪坐在下首。她低着头,跪下去,没有说话。
汉帝问:“你叫什么?”
“王嫱。”
“你愿意去匈奴?”
“愿意。”
“匈奴远,路难走,你一个女子,不后悔?”
“不后悔。”
汉帝看了她一眼。“抬起头来。”
她抬头。汉帝看了她两秒。没有说话了。他转头对呼韩邪说:“匈奴单于。这就是去匈奴的人。”
呼韩邪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他个子高,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他看了她一会儿。
“你不怕我?”他问。
她抬头,看着他的脸。“不怕。”
“你为什么愿意去?”
“皇帝问谁愿意去。我愿意。”
呼韩邪笑了。“你倒是简单。”
“是。我简单。”
汉帝坐在上面,忽然说了句:“这个王嫱,画师画过像吗?朕怎么没看过?”
旁边一个老宦官说:“陛下,她是掖庭的,没画过像。”
“那就是画了,朕没看见。算了,去吧。赐她……给她备嫁妆。”
她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
五
出了长安,往北走。
她坐在马车里。车外头是风。风是干的,刮过来的土腥气,跟中原不一样。
呼韩邪骑马走在旁边。他从车窗外看了一眼,说:“看什么?”
“看土。”她说。
“土有什么好看的。”
“中原的土是湿的。这里的土是干的。一刮风,满天都是土的腥味。”
呼韩邪说:“等你住久了,就习惯了。”
“我不习惯。”她说,“但我能住。”
呼韩邪看了她一眼。他说:“你这个人有意思。”
她没接话。她放下帘子。她在车里坐了。车摇摇晃晃。她掀开帘子又看了一眼,外面没有树了。全是草。草不高,黄黄的,连成一片,看不到边。
“这里全是草?”她问。
“到了秋天,草就黄了。”呼韩邪说。
“冬天呢?”
“冬天没有草。四个月的大雪。雪下起来,看不清路。”
“那你们怎么走。”
“骑马。走习惯了。”
“我不会骑马。”
“学。”
“学多久?”
“学一阵子。”
“那行。”
呼韩邪又看了她一眼。“你这个人,真的有意思。”
“你说了两遍了。”她说。
“我说第三遍也行。”呼韩邪说,“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她放下帘子。
马车又走。走了一个多月。越走越荒。水从清的变成浑的,后来又没有了。他们连着三天没见一条河。她的嘴唇干裂了。她拿手背擦了一下,擦出血来。她没说话。她扯一块布,缠在手指上,接着坐。
有一天夜里,车停了。呼韩邪在外头喊:“下车。歇脚。”
她下了车。风刮过来,冷。她牙齿打战。她站在风里,不动。
呼韩邪问她:“冷吗?”
“冷。”
“你手都抖了。”
“我说冷,没有说不能走。”
呼韩邪看着她。他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开,从马上取下一件皮袍,走回来,披在她肩膀上。
她站着,没躲。
“穿着。”他说。
“嗯。”
她裹着皮袍,站在风里。风还在刮。
六
到匈奴的营地。帐子立在草原上,一顶接一顶。她下了车,站在帐子前。风从草原上过来,鼓动她的衣摆。
呼韩邪说:“这是你的帐子。”
她走进帐子。帐里有一张床铺,铺着毡子。地上铺着皮子。角落里有一只铜壶,一摞碗。她站在帐子中间,看了一圈。
“我一个人住?”
“嗯。你学学东西。学做饭,学挤羊奶,学骑马。我安排人教你。”
“好。”
呼韩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说:“你怕吗?”
“不怕。”
“真的不怕。”
“我是说,你不怕,我也觉得你不怕。可你一个女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就不怕?”
她说:“在长安我待了三年。三年里,我没有见过皇帝一面。我每天在一间屋里,做同样的事。那和在这帐子里,有什么区别?”
呼韩邪没说话。
她说:“至少这里风是活的。”
呼韩邪笑了一声。他转身走了。
她学做饭。草原上的饭,跟中原不一样。没有米,没有菜。肉是烤的,奶是煮的。她第一次喝羊奶,那股膻味冲到嗓子眼,她差点吐了。她咽下去了。
教她挤羊奶的妇人问她:“喝不惯?”
她说:“喝得惯。”
“喝不惯就吐了。”
“吐了还是要喝。”她说,“我吐了,明天还是要喝。不如不吐,多喝两口,很快就习惯了。”
妇人看着她,没再说话。
她学骑马。草原上的马,性子烈,认生。她第一次上马,马一甩,把她甩下来。她摔在草地上,背先着地,疼得说不出话。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去拉缰绳。
“你不怕它踢你?”教她的人说。
“怕。”
“那你还来?”
“我要是怕它,它就永远不让我骑。”她拉着缰绳,翻身上马。马跳了一下。她夹紧腿,不松手。马又跳。她咬着牙。
马跑了。她趴在马背上,死死拽着鬃毛。风从耳边呼呼地刮。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如果松了手,就会摔下来,摔死了也就死了。她没松手。
马跑了一路。跑累了。停下来。她趴在马背上,喘气。她翻身,下马。双腿发抖,站不住。她蹲下去,趴在草地上,吐了。
有人骑马跑过来,是呼韩邪。
“你疯了?”他喊。“你第一次骑马就敢这么跑?”
她站起来,擦了擦嘴。“马跑是我的主意吗?是马自己要跑的。”
“你该拽住它!”
“我拽了!”
“你拽住它还能跑?!”
她看着他,不说话。她转身,拉上马缰绳,又翻身上马。
“你去哪!”
“再跑一圈。”
“你疯了!”
“我没疯。我要是现在不骑,明天我就不敢骑了。”
她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又跑了。
后来她学会了骑马。她骑得不快,但能骑稳了。她在草原上慢慢骑,风吹过来,吹到她脸上。她忽然想起长安。长安的院子里,有一棵桐树,春天开花,花落了满院。她看过三年。她想,草原上没有桐树。
呼韩邪问她:“想家吗?”
她说:“不想。”
“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只是想起了一棵树。”
“什么树?”
“开花的树。算了。草原上也开花。我看过了,有一种小黄花,开在草根底下。”
呼韩邪说:“那种花,叫不起眼花。草底下开的,没人注意。”
她说:“那挺好。没人注意的花,才开得住。”
七
春天,呼韩邪来她的帐子里,对她说:“我想娶你。”
她握着铜壶,正在倒茶。她的手没停。她倒完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嫁。”她说。
呼韩邪看着她。“你都不想一想?”
“不用想。我来这里,嫁的就是你。你娶我,我就嫁。”
“那要是我不娶你呢?”
“那我就住在这里,等你娶我,或者等下一次有人娶我。总有人娶我的。活着,死着,总是要把这段日子过完的。”
呼韩邪坐下了。“我娶你。”
“嗯。”
嫁的那天,她穿上塞外的红袍子。红是粗的红,不像中原的红那么细。她照着铜镜,把一根银簪插进头发里。她看着镜里的自己。她看了一会儿,把镜子放下。
帐子里坐了很多人。有单于的亲族,有部落的人。他们大声说话,大笑,喝酒。她坐在呼韩邪旁边,不说话。有人上来给她敬酒。她接过来,喝了。一碗接一碗。她喝得脸发烫,头有点晕。她没有醉。她觉着脑子很清醒。她坐得直直的,一杯一杯喝。
呼韩邪看她:“你喝了很多了。”
她说:“没事。我这辈子没醉过。”
“那你今晚醉一回?”
“不。不醉。明天还要起来干活,不能醉。”
呼韩邪看着她。他忽然说:“你这个人,真的有意思。”
她说:“这是第三遍了。”
呼韩邪笑了。他也喝了。他喝得多了,醉倒在床上。她坐在他旁边。帐子里人走了,灯暗了。她坐着,没睡。她看着呼韩邪的脸。风吹过来,灯晃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他很久。她没有说话。她伸手,把被角给他掖好。她的手停在他肩上,停了一下。收回来了。
她躺下去。闭着眼。她没哭。
八
日子一天一天过。草原上的日子,比长安过得快。
她学会了说匈奴话。她学会了煮茶,挤羊奶,缝皮袍。她把呼韩邪的袍子破了,用筋线缝上。他穿上,看了半天,说:“你手艺比我娘好。”
她说:“我学了三年。”
“学了三年就学了这么一件事?”
“学了规矩。这里没有规矩,就用上了。”
呼韩邪走了。她坐在帐子里。她有时候坐在帐子口,看草原。草原那么大,天一望无边。她看一会儿,风吹过来,她就回帐子里。
呼韩邪有时候夜里来。他不常说话,坐在炉边,喝茶。她也不说话,坐在另一边,缝东西。两个人默默坐着。有时候坐一个时辰,谁都不说话。呼韩邪喝完茶,起身走了。她也不送。
有一天,呼韩邪说:“你从来没叫过我名字。”
她说:“你也没叫过我的名字。”
“你叫什么?”
“王嫱。”
“王嫱。”他念了一遍。他说:“这名字,拗口。”
“叫不惯?”
“叫不惯。我叫你嫱儿吧。”
“叫什么都行。名字就是名字。”
呼韩邪说:“你不想有人叫你名字吗?”
“想。”她说,“我娘叫我嫱儿。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娘这么叫。到了宫里,没人叫了。到了草原,更没人叫了。”
“那我叫你嫱儿。”
“嗯。”
呼韩邪又叫了一遍:“嫱儿。”
她没说话。她低头缝袍子。针穿过皮子,一下,一下。她缝了几针,说:“很久没有人叫了。”
九
第三年冬天,呼韩邪病了。
他开始只是咳。后来咳得厉害,晚上睡不着觉。她给他熬药,喂他喝。他喝了,还是咳。有一天夜里,他咳得喘不过气,坐起来,靠在床沿上。
她坐在他旁边。她说:“我叫巫师来看看。”
“不用。巫师治不了这个。”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说,“我的岁数到了。”
她没说话。她坐着。他看着她说:“嫱儿。”
“嗯。”
“你来我这里,几年了?”
“三年了。”
“三年。”他说。“三年了,你还没叫过我名字。”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他说:“你会想我吗?”
她说:“会。”
“真的?”
“真的。”
呼韩邪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娶你的时候,你连我的脸都没看过。”
“我看过了。”
“什么时候?”
“你站在帐子外头。我在里面。你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我?”
“影子。”她说,“你的影子很宽。帐子上看的。”
呼韩邪没说话。他躺下去。她给他掖被角。他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叫呼韩邪。”
“我知道。”
“你以后,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能想到我的脸吗?”
她没有答。过了很久,她说:“能。”
呼韩邪没有应声。他的手垂在床边,凉的。她坐着。她没有哭。她握着他的手,握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她走到帐子外头。草原上的风很大,刮得她的头发飞起来。她站在风里,看着远处。远处是天。天和地连着。她站了很久。风把她脸上的一行泪吹干了。
她转身,进了帐。
呼韩邪死了。部落里的人把他的尸体放上马背,送走了。她站在帐子门口,看着那匹马走远。旁边有人哭。她没有哭。她站着,看着,一直到马看不到了。她转身,进了帐。
十
呼韩邪死了。部族要选新的单于。他的儿子复株累当了单于。
复株累站在她帐子外面。她走出来,看见他。他站在风里,年轻,高大。他和呼韩邪长得像。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复株累说:“父王去世了。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
“你想回汉朝吗?”
她抬头,看他。“我想回。能回去吗?”
复株累没说话。他转过身子。他说:“按规矩,你要留下来。”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就好。你愿意不愿意?”
“愿意不愿意,是你问的吗?”她说,“是规矩定的。我愿意,我要留下来。我不愿意,我也要留下来。所以你不用问。”
复株累看着她。她转身,进了帐子。
过了几天,汉朝的使者来了。使者骑马而来,带着汉帝的诏书。使者站在帐子外面,展开一卷帛书,念:“皇帝诏曰:王嫱,匈奴呼韩邪单于已故。依匈奴之俗,胡俗,当从——”
她站在帐子里。隔着帘子,她听见那个字,慢慢传进来,像个石头投进井里一样,沉下去。
“——从胡俗。”
使者念完了。她站在帐子里,没有动。帐子里的炉火,哔剥了一声。风从帘缝里吹进来,吹动她的衣摆。
她走到桌边坐下。她打开一块布,里面有一卷纸。她拿出那卷纸,展开。纸上写着三个字:从胡俗。
她把纸折起来。折了三折。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她掀起枕头,把那卷纸压在枕头底下。她躺下去。她面朝帐壁。她闭上眼睛。炉火还在响。风还在吹。她没有哭。她睡着了。
十一
复株累娶她的那天,草原上下了雨。夏天的雨,来得急,下得大。她穿着红袍子,站在帐子里。复株累站在她对面。他看着她说:“你是我父亲的夫人。”
她说:“是。”
“你现在是我的夫人了。”
“是。”
“你会恨我吗?”
“不恨。”
“为什么?”
“恨你,有什么用?”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雨打在帐顶上,噼里啪啦。
她说:“下雨了。”
他说:“嗯。”
“草原上,雨多吗?”
“夏天多。”
“那就多下一点。”她说,“下了雨,草就长。”
复株累走了。她坐在帐子里。雨下了一夜。她坐在床上,听了一夜的雨声。她没有躺下去。
后半夜的时候,她关了灯,躺下来。她面朝帐壁。她闭上眼睛。她以为她会睡不着。过了很久,她睡着了。
十二
很多年后。某一个春天的早上。
她睡醒了。她坐起来。她的头发白了。她掀开枕头。枕头底下有一卷纸。她用指尖把它挑出来。纸上写着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她看了很久。
她没有打开它。她把纸放回枕头底下。她把枕头压好。
她下床。穿上衣裳。她走到帐子外头。草原上春草刚长出来。有风。有小黄花,开在草根底下。她站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弯腰,从地上拔了一根草。
她拿着那根草,回帐子里。她把草放在桌上。她坐下来。她拿起那块布,把那卷纸包起来,压回枕头底下。
她躺下去。面朝帐壁。她闭上了眼睛。风从帘子外面吹过来,一阵一阵的。
她睡着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