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君》
书名:凡记异闻录系列历史名人堂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7789字 发布时间:2026-09-27

王昭君


一


天亮之前,她醒了。


她躺着没动。窗外有鸡叫。她娘在灶间生火。她听见柴火响,听见锅盖磕了一下。她坐起来。穿衣裳,系带子。她走到灶间。


她娘蹲在灶前,往膛里添柴。火苗腾起来,映红她娘的脸。


她娘说:“水烧了。你先洗。”


她说:“洗了。”


“吃饭。”


“不饿。”


她娘站起来,看着她。


“今天要去县里。”


“嗯。”


“你去不去?”


“去。”


她娘没说话。她娘又蹲下去,添柴。


她爹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一把锄头,搁在墙根。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他擦了擦嘴。


“走吧。”他说。


她说:“嗯。”


她跟她爹出门。她娘没跟出来。她走到院门口,回过头。她娘站在灶间门口,手里攥着围裙。她娘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她转身,走了。


村口停着一辆牛车。车上坐着一个人,官府来的。那人穿皂衣,腰里挂着牌子。看见她爹,喊了声:“来了?”


她爹说:“来了。”


“就她?”


“就她。”


“岁数?”


“十六。”


那人看了她一眼。“模样倒好。上车吧。”


她站着没动。她爹走到她旁边。她爹说:“上头定的人是她。我不反悔。”


那人说:“上来。”


她看着她爹。她爹不看她。她爹看着牛车。看了一会儿,他蹲下去,蹲在路边。


“爹。”


他没抬头。


她往前走了两步。她站在车边。她回头看了她爹一眼。她爹蹲在路边,像一块石头。


她上车了。


牛车动了。她坐在车板上,没回头。车走了一段,她听见后面有人跑。她掀开帘子。她爹在后面追,跑了几步,又停住了。她爹站在路上,张着嘴,喘气。她爹没喊她。她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她放下帘子。坐在车板上,一路没说话。


二


县城不大。县衙门口排着十几个姑娘。大的十八九,小的十四五。她站在队尾。前面有人在哭。有个姑娘的娘拉着她的手,不肯松。


她站着,看着。没说话。


轮到她了。一个文书坐在桌后,头也不抬。“姓名?”


“王嫱。”


“哪里的人?”


“归州。”


“识字吗?”


“识几个。”


“会什么?”


“会做衣裳,会种地,会喂鸡。”


文书抬头看了她一眼。“就这些?”


“我会学。”


文书把她的名字记下来,扔给她一支签。“后院等着。明天进京。”


她拿着签,走到后院。院子里已经蹲着好几个姑娘,都在哭。她找个墙角,蹲下了。旁边一个姑娘问她:“几岁了?”


“十六。”


“你怕不怕?”


“怕什么?”


“进京。选不上就要一辈子待在宫里。选上了也是待在宫里。”


她没说话。


“你家里愿意你来?”


“官府定的。”


“官府定了,你爹能说什么。”


她没接话。那姑娘自己说:“我娘说了,要是选不上,就回来种地。要是选上了……我娘说,选上了就是命。”


她问:“那你呢?”


“我不知道。我娘哭了一夜,我也哭了一夜。”


“你哭了吗?”


“哭了。”


“哭哭了用吗?”


那姑娘愣住了。她低声说:“我不知道有没有用。我就是想哭。”


她说:“哭完了,还不是得站在这。”那姑娘看着她。她说了句:“我哭不出来。”


天黑了。后院的角落里,排着一排铺盖。姑娘们都睡下了。有人还在小声哭。她躺着,睁着眼看屋顶。屋顶上有几片瓦破了,漏进来一点星光。她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三


长安。皇宫。


她被分到掖庭。一排低矮的屋子,密密地挤着,住着几百个宫女。她住的那间屋子住了六个人。宫女们各有各的事。她什么都不会,先学规矩。


管事的嬷嬷姓李,四十多岁,脸板着,说话硬。“学规矩。规矩学不好,就永远不能见皇帝。见了皇帝,也待不长。都听着。”


她站在人堆里,听。旁边有人哭。她没哭。


李嬷嬷教她们走路。腰要直,头要低,步子要小。她天天下腰,站得腿酸。李嬷嬷拿一根竹棍,谁走路走错了,敲谁一下。


“腰!”


她直腰。


“头!”


她低头。


“步子!”


她收步子。


有一天,李嬷嬷走了一圈,在每个人面前站一站,看脸。走到她面前,停下来。李嬷嬷看了她两眼,没说话,走过去了。第二天,有个宫女叫她:“画师来了。都去。画了像,皇帝看像。像画得好,就有机会见皇帝。”


画师坐院子里,摊开画案。宫女们一个一个走过去,坐下,让他画像。


有人走到前面去,往画师手里塞东西。塞银子。塞镯子。画师收了,笑着点头。画师收了谁的,谁的像就画得好看。不收的,画得就平常。


“下一个。”


她走过去,坐下。


画师看了看她。“叫什么?”


“王嫱。”


“多大了?”


“十七。”


“嗯。抬起头。”


她抬头。


画师看着她。他放下笔,说:“你是新来的?”


“嗯。”


“懂规矩吗?”


“在学。”


“那是宫里的规矩。画师这里的规矩,你懂不懂?”


她看着他,没说话。


画师说:“别的姑娘,都知道往我这里送些东西。你没有?”


“没有。”


“你什么都没有?”


“我有一只银簪。”她说,“是我娘给我的。”


“那可以。”


“不是给你的。是我娘的。我留着。”


画师放下笔,看着她。“你要是画得好,可是能见皇帝的。你想不想见皇帝?”


“不想。”


画师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来这里,是官府定的人。皇帝要我入宫,我不能不来。但我没有东西给你,我也不想见皇帝。”


“那你来画什么像?”


“您画就是了。我长得什么样,就画什么样。”


画师看着她,没说话。他重新拿起笔。他看着她的脸,一笔一笔画。画完了,他把笔搁下。


“画好了。”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那幅像。画上的她,眉眼是歪的,嘴角是斜的。她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她转身走了。


“你真不怕?”同屋的宫女问她,“你那张像,画成那样,皇帝看了,永远不会召你。”


“召不召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着呢!召了就能见皇帝,见了皇帝就能飞上枝头!”


“飞上枝头又怎么样?”她说,“我这辈子,本来就是在枝上飞不起来的鸟。让皇帝看一眼,我就飞得起来了?那我还是我吗?”


宫女没听懂,说:“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躺下去,闭上眼。“不说了。睡觉。”


她没再被画过像。她在掖庭住了三年。三年里,她学会了规矩,学走路,学行礼,学说什么话。她学会了。她学得很好。三年里,掖庭来了一批又一批新宫女,走了一批又一批旧宫女。谁去了哪一个宫,谁见了皇帝,谁生了皇子,谁失了宠,死了,被打进冷宫。她都听在耳朵里。


同屋的宫女问她:“你就不想出去?”


她说:“不想。”


“那你想什么?”


“什么都不想。”她说,“想也没用。”


四


那一年春天,匈奴的单于来长安求亲。单于叫呼韩邪。他来长安,带了人马,带了几车毛皮。他在朝堂上,向汉帝求一个宫女。


汉帝说:“嫁一个公主去。”


呼韩邪说:“不敢娶公主。要有普通女子,也可以。”


这件事传到掖庭。李嬷嬷走进来,站在门口说:“匈奴来求亲了。皇帝说了,后宫宫女,愿意去匈奴的,报名。不愿意的不勉强。报名的,就是嫁给匈奴的呼韩邪单于,做单于夫人。你们都想想。”


屋子里静了一瞬。有人低下了头。没人说话。


李嬷嬷站了一会儿。“没人报名?那我去回了皇帝,说没人愿意去。”


她走到门口。


“我去。”


李嬷嬷回过头。她看着李嬷嬷。


“我去。”她说。


“去匈奴?”李嬷嬷问。


“去匈奴。”


“匈奴远。风吹日晒,跟中原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


“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没打算回来。”


李嬷嬷打量了她一会儿。“你叫什么?”


“王嫱。”


“你考虑好了?匈奴那边,可不像宫里。”


“考虑好了。”


“那好。我带你去回皇帝。”


她跟着李嬷嬷走到朝堂侧殿。汉帝坐在上头,呼韩邪坐在下首。她低着头,跪下去,没有说话。


汉帝问:“你叫什么?”


“王嫱。”


“你愿意去匈奴?”


“愿意。”


“匈奴远,路难走,你一个女子,不后悔?”


“不后悔。”


汉帝看了她一眼。“抬起头来。”


她抬头。汉帝看了她两秒。没有说话了。他转头对呼韩邪说:“匈奴单于。这就是去匈奴的人。”


呼韩邪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他个子高,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他看了她一会儿。


“你不怕我?”他问。


她抬头,看着他的脸。“不怕。”


“你为什么愿意去?”


“皇帝问谁愿意去。我愿意。”


呼韩邪笑了。“你倒是简单。”


“是。我简单。”


汉帝坐在上面,忽然说了句:“这个王嫱,画师画过像吗?朕怎么没看过?”


旁边一个老宦官说:“陛下,她是掖庭的,没画过像。”


“那就是画了,朕没看见。算了,去吧。赐她……给她备嫁妆。”


她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


五


出了长安,往北走。


她坐在马车里。车外头是风。风是干的,刮过来的土腥气,跟中原不一样。


呼韩邪骑马走在旁边。他从车窗外看了一眼,说:“看什么?”


“看土。”她说。


“土有什么好看的。”


“中原的土是湿的。这里的土是干的。一刮风,满天都是土的腥味。”


呼韩邪说:“等你住久了,就习惯了。”


“我不习惯。”她说,“但我能住。”


呼韩邪看了她一眼。他说:“你这个人有意思。”


她没接话。她放下帘子。她在车里坐了。车摇摇晃晃。她掀开帘子又看了一眼,外面没有树了。全是草。草不高,黄黄的,连成一片,看不到边。


“这里全是草?”她问。


“到了秋天,草就黄了。”呼韩邪说。


“冬天呢?”


“冬天没有草。四个月的大雪。雪下起来,看不清路。”


“那你们怎么走。”


“骑马。走习惯了。”


“我不会骑马。”


“学。”


“学多久?”


“学一阵子。”


“那行。”


呼韩邪又看了她一眼。“你这个人,真的有意思。”


“你说了两遍了。”她说。


“我说第三遍也行。”呼韩邪说,“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她放下帘子。


马车又走。走了一个多月。越走越荒。水从清的变成浑的,后来又没有了。他们连着三天没见一条河。她的嘴唇干裂了。她拿手背擦了一下,擦出血来。她没说话。她扯一块布,缠在手指上,接着坐。


有一天夜里,车停了。呼韩邪在外头喊:“下车。歇脚。”


她下了车。风刮过来,冷。她牙齿打战。她站在风里,不动。


呼韩邪问她:“冷吗?”


“冷。”


“你手都抖了。”


“我说冷,没有说不能走。”


呼韩邪看着她。他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开,从马上取下一件皮袍,走回来,披在她肩膀上。


她站着,没躲。


“穿着。”他说。


“嗯。”


她裹着皮袍,站在风里。风还在刮。


六


到匈奴的营地。帐子立在草原上,一顶接一顶。她下了车,站在帐子前。风从草原上过来,鼓动她的衣摆。


呼韩邪说:“这是你的帐子。”


她走进帐子。帐里有一张床铺,铺着毡子。地上铺着皮子。角落里有一只铜壶,一摞碗。她站在帐子中间,看了一圈。


“我一个人住?”


“嗯。你学学东西。学做饭,学挤羊奶,学骑马。我安排人教你。”


“好。”


呼韩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说:“你怕吗?”


“不怕。”


“真的不怕。”


“我是说,你不怕,我也觉得你不怕。可你一个女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就不怕?”


她说:“在长安我待了三年。三年里,我没有见过皇帝一面。我每天在一间屋里,做同样的事。那和在这帐子里,有什么区别?”


呼韩邪没说话。


她说:“至少这里风是活的。”


呼韩邪笑了一声。他转身走了。


她学做饭。草原上的饭,跟中原不一样。没有米,没有菜。肉是烤的,奶是煮的。她第一次喝羊奶,那股膻味冲到嗓子眼,她差点吐了。她咽下去了。


教她挤羊奶的妇人问她:“喝不惯?”


她说:“喝得惯。”


“喝不惯就吐了。”


“吐了还是要喝。”她说,“我吐了,明天还是要喝。不如不吐,多喝两口,很快就习惯了。”


妇人看着她,没再说话。


她学骑马。草原上的马,性子烈,认生。她第一次上马,马一甩,把她甩下来。她摔在草地上,背先着地,疼得说不出话。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去拉缰绳。


“你不怕它踢你?”教她的人说。


“怕。”


“那你还来?”


“我要是怕它,它就永远不让我骑。”她拉着缰绳,翻身上马。马跳了一下。她夹紧腿,不松手。马又跳。她咬着牙。


马跑了。她趴在马背上,死死拽着鬃毛。风从耳边呼呼地刮。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如果松了手,就会摔下来,摔死了也就死了。她没松手。


马跑了一路。跑累了。停下来。她趴在马背上,喘气。她翻身,下马。双腿发抖,站不住。她蹲下去,趴在草地上,吐了。


有人骑马跑过来,是呼韩邪。


“你疯了?”他喊。“你第一次骑马就敢这么跑?”


她站起来,擦了擦嘴。“马跑是我的主意吗?是马自己要跑的。”


“你该拽住它!”


“我拽了!”


“你拽住它还能跑?!”


她看着他,不说话。她转身,拉上马缰绳,又翻身上马。


“你去哪!”


“再跑一圈。”


“你疯了!”


“我没疯。我要是现在不骑,明天我就不敢骑了。”


她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又跑了。


后来她学会了骑马。她骑得不快,但能骑稳了。她在草原上慢慢骑,风吹过来,吹到她脸上。她忽然想起长安。长安的院子里,有一棵桐树,春天开花,花落了满院。她看过三年。她想,草原上没有桐树。


呼韩邪问她:“想家吗?”


她说:“不想。”


“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只是想起了一棵树。”


“什么树?”


“开花的树。算了。草原上也开花。我看过了,有一种小黄花,开在草根底下。”


呼韩邪说:“那种花,叫不起眼花。草底下开的,没人注意。”


她说:“那挺好。没人注意的花,才开得住。”


七


春天,呼韩邪来她的帐子里,对她说:“我想娶你。”


她握着铜壶,正在倒茶。她的手没停。她倒完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嫁。”她说。


呼韩邪看着她。“你都不想一想?”


“不用想。我来这里,嫁的就是你。你娶我,我就嫁。”


“那要是我不娶你呢?”


“那我就住在这里,等你娶我,或者等下一次有人娶我。总有人娶我的。活着,死着,总是要把这段日子过完的。”


呼韩邪坐下了。“我娶你。”


“嗯。”


嫁的那天,她穿上塞外的红袍子。红是粗的红,不像中原的红那么细。她照着铜镜,把一根银簪插进头发里。她看着镜里的自己。她看了一会儿,把镜子放下。


帐子里坐了很多人。有单于的亲族,有部落的人。他们大声说话,大笑,喝酒。她坐在呼韩邪旁边,不说话。有人上来给她敬酒。她接过来,喝了。一碗接一碗。她喝得脸发烫,头有点晕。她没有醉。她觉着脑子很清醒。她坐得直直的,一杯一杯喝。


呼韩邪看她:“你喝了很多了。”


她说:“没事。我这辈子没醉过。”


“那你今晚醉一回?”


“不。不醉。明天还要起来干活,不能醉。”


呼韩邪看着她。他忽然说:“你这个人,真的有意思。”


她说:“这是第三遍了。”


呼韩邪笑了。他也喝了。他喝得多了,醉倒在床上。她坐在他旁边。帐子里人走了,灯暗了。她坐着,没睡。她看着呼韩邪的脸。风吹过来,灯晃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他很久。她没有说话。她伸手,把被角给他掖好。她的手停在他肩上,停了一下。收回来了。


她躺下去。闭着眼。她没哭。


八


日子一天一天过。草原上的日子,比长安过得快。


她学会了说匈奴话。她学会了煮茶,挤羊奶,缝皮袍。她把呼韩邪的袍子破了,用筋线缝上。他穿上,看了半天,说:“你手艺比我娘好。”


她说:“我学了三年。”


“学了三年就学了这么一件事?”


“学了规矩。这里没有规矩,就用上了。”


呼韩邪走了。她坐在帐子里。她有时候坐在帐子口,看草原。草原那么大,天一望无边。她看一会儿,风吹过来,她就回帐子里。


呼韩邪有时候夜里来。他不常说话,坐在炉边,喝茶。她也不说话,坐在另一边,缝东西。两个人默默坐着。有时候坐一个时辰,谁都不说话。呼韩邪喝完茶,起身走了。她也不送。


有一天,呼韩邪说:“你从来没叫过我名字。”


她说:“你也没叫过我的名字。”


“你叫什么?”


“王嫱。”


“王嫱。”他念了一遍。他说:“这名字,拗口。”


“叫不惯?”


“叫不惯。我叫你嫱儿吧。”


“叫什么都行。名字就是名字。”


呼韩邪说:“你不想有人叫你名字吗?”


“想。”她说,“我娘叫我嫱儿。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娘这么叫。到了宫里,没人叫了。到了草原,更没人叫了。”


“那我叫你嫱儿。”


“嗯。”


呼韩邪又叫了一遍:“嫱儿。”


她没说话。她低头缝袍子。针穿过皮子,一下,一下。她缝了几针,说:“很久没有人叫了。”


九


第三年冬天,呼韩邪病了。


他开始只是咳。后来咳得厉害,晚上睡不着觉。她给他熬药,喂他喝。他喝了,还是咳。有一天夜里,他咳得喘不过气,坐起来,靠在床沿上。


她坐在他旁边。她说:“我叫巫师来看看。”


“不用。巫师治不了这个。”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说,“我的岁数到了。”


她没说话。她坐着。他看着她说:“嫱儿。”


“嗯。”


“你来我这里,几年了?”


“三年了。”


“三年。”他说。“三年了,你还没叫过我名字。”


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他说:“你会想我吗?”


她说:“会。”


“真的?”


“真的。”


呼韩邪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娶你的时候,你连我的脸都没看过。”


“我看过了。”


“什么时候?”


“你站在帐子外头。我在里面。你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我?”


“影子。”她说,“你的影子很宽。帐子上看的。”


呼韩邪没说话。他躺下去。她给他掖被角。他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叫呼韩邪。”


“我知道。”


“你以后,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能想到我的脸吗?”


她没有答。过了很久,她说:“能。”


呼韩邪没有应声。他的手垂在床边,凉的。她坐着。她没有哭。她握着他的手,握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她走到帐子外头。草原上的风很大,刮得她的头发飞起来。她站在风里,看着远处。远处是天。天和地连着。她站了很久。风把她脸上的一行泪吹干了。


她转身,进了帐。


呼韩邪死了。部落里的人把他的尸体放上马背,送走了。她站在帐子门口,看着那匹马走远。旁边有人哭。她没有哭。她站着,看着,一直到马看不到了。她转身,进了帐。


十


呼韩邪死了。部族要选新的单于。他的儿子复株累当了单于。


复株累站在她帐子外面。她走出来,看见他。他站在风里,年轻,高大。他和呼韩邪长得像。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复株累说:“父王去世了。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


“你想回汉朝吗?”


她抬头,看他。“我想回。能回去吗?”


复株累没说话。他转过身子。他说:“按规矩,你要留下来。”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就好。你愿意不愿意?”


“愿意不愿意,是你问的吗?”她说,“是规矩定的。我愿意,我要留下来。我不愿意,我也要留下来。所以你不用问。”


复株累看着她。她转身,进了帐子。


过了几天,汉朝的使者来了。使者骑马而来,带着汉帝的诏书。使者站在帐子外面,展开一卷帛书,念:“皇帝诏曰:王嫱,匈奴呼韩邪单于已故。依匈奴之俗,胡俗,当从——”


她站在帐子里。隔着帘子,她听见那个字,慢慢传进来,像个石头投进井里一样,沉下去。


“——从胡俗。”


使者念完了。她站在帐子里,没有动。帐子里的炉火,哔剥了一声。风从帘缝里吹进来,吹动她的衣摆。


她走到桌边坐下。她打开一块布,里面有一卷纸。她拿出那卷纸,展开。纸上写着三个字:从胡俗。


她把纸折起来。折了三折。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她掀起枕头,把那卷纸压在枕头底下。她躺下去。她面朝帐壁。她闭上眼睛。炉火还在响。风还在吹。她没有哭。她睡着了。


十一


复株累娶她的那天,草原上下了雨。夏天的雨,来得急,下得大。她穿着红袍子,站在帐子里。复株累站在她对面。他看着她说:“你是我父亲的夫人。”


她说:“是。”


“你现在是我的夫人了。”


“是。”


“你会恨我吗?”


“不恨。”


“为什么?”


“恨你,有什么用?”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雨打在帐顶上,噼里啪啦。


她说:“下雨了。”


他说:“嗯。”


“草原上,雨多吗?”


“夏天多。”


“那就多下一点。”她说,“下了雨,草就长。”


复株累走了。她坐在帐子里。雨下了一夜。她坐在床上,听了一夜的雨声。她没有躺下去。


后半夜的时候,她关了灯,躺下来。她面朝帐壁。她闭上眼睛。她以为她会睡不着。过了很久,她睡着了。


十二


很多年后。某一个春天的早上。


她睡醒了。她坐起来。她的头发白了。她掀开枕头。枕头底下有一卷纸。她用指尖把它挑出来。纸上写着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她看了很久。


她没有打开它。她把纸放回枕头底下。她把枕头压好。


她下床。穿上衣裳。她走到帐子外头。草原上春草刚长出来。有风。有小黄花,开在草根底下。她站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弯腰,从地上拔了一根草。


她拿着那根草,回帐子里。她把草放在桌上。她坐下来。她拿起那块布,把那卷纸包起来,压回枕头底下。


她躺下去。面朝帐壁。她闭上了眼睛。风从帘子外面吹过来,一阵一阵的。


她睡着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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