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
一、西施
越国灭了吴国那天，她站在吴宫的廊下。外面在烧。烟从偏殿升起来，黑的，粗的。她没跑。她站在廊柱后面，看着火往正殿那边走。
吴王夫差已经死了。她听说他临死前用布蒙了脸，说没脸去见伍子胥。她没见过伍子胥。她来吴国的时候，伍子胥已经死了。她来吴国是范蠡送她来的。范蠡说，去吧。她就去了。
她在吴宫待了九年。夫差喜欢听她踩木板的声音。他让人在大瓮上铺了木板，她穿着木屐走上去，嗒，嗒，嗒。夫差就笑。她踩了九年。嗒，嗒，嗒。
现在木板还在。瓮也在。火没烧到这里。
她蹲下来。她把木屐脱了。她赤脚踩在廊下的石板上。石板是凉的。
远处有人喊。越国的兵。他们在搜宫。她站起来，把木屐拎在手里。她没有往越国兵来的方向走。她往相反的方向走。廊子到头了。她拐了个弯，下台阶。台阶下面是后花园。后花园有个角门。角门开着。
她走出去了。
后来有人说，范蠡找到她了，他们泛舟五湖去了。也有人说，她被沉江了。
没人知道。她自己也没留一句话。
（完）
二、王昭君
长安来了信。
她接过信的时候手在抖。信很短。汉朝皇帝回了三个字：从胡俗。
她从胡俗了。呼韩邪死了，她嫁给了他儿子。她给呼韩邪生了一个儿子，又给他儿子生了两个女儿。她在草原上待了十几年。
她学会了喝羊奶。学会了住毡房。学会了骑马。她骑马骑得很快，快得风从耳边过的时候听不见别的。她有时候骑着马往南跑。跑到一座山脚下就停住。山那边是长安。她没翻过那座山。
她死的时候，草原上下了雪。她躺在毡房里，身边是她的孩子。汉人，胡人，都混在一起了。她说过一句话，让人带给汉朝皇帝。她说：我想回家。
话带到了。回复没等到。
她葬在草原上。坟头朝南。
（完）
三、貂蝉
她叫貂蝉。也可能她不叫貂蝉。可能她根本就不存在。
书里说她被王允收作义女。王允让她去挑拨董卓和吕布。她去了。董卓死了。吕布后来也死了。书里就没再写她。
她去哪了？
戏里给她安排了很多结局。有说她被关羽杀了。有说她跟着吕布死了。有说她出家了。有说她回乡嫁人了。
都是假的。都是编戏的人舍不得她。
一个人，长得好看，脑子也够用。她被人拿来用。用完了，就没人写了。写书的人是男人。他们只关心她怎么让董卓和吕布翻脸。翻完脸了，她就没用了。
她可能还活着。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种地，养鸡，喂猪。没人叫她貂蝉。她也不叫貂蝉。她有自己的名字。那个名字从来没被写下来。
（完）
四、杨玉环
她爱吃荔枝。他知道了。他就让人从岭南送。
荔枝摘下来，三天就变色。送荔枝的人骑最快的马，跑最快的路。从岭南到长安，几千里的路。人和马在驿站之间接力。换马不换人。有人跑死在路上，就地埋了。活着的接着跑。
荔枝送到她手里的时候，壳还是红的。她剥开吃。甜。
她吃了很多年。从她二十岁吃到他死了。
马嵬坡。禁军不走了。先杀杨国忠。然后要杀她。皇帝站在她旁边。他老了。他看着她。他嘴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高力士拿了一条白绫过来。
她没哭。她接过来。她跟着高力士走到一棵梨树下面。梨花开着。白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
她想起那颗荔枝。她最后一次吃荔枝是三天前。壳还是红的。她剥开吃了。甜。
她把白绫搭上了树枝。
（完）
五、李师师
汴京破了。金兵进来了。
她站在楼上。楼下是街，街上在跑人。往南跑。她没跑。
她想起宋徽宗。他来过这里很多次。他喜欢听她弹琵琶。他喜欢写字，写完就送给她。她收了很多他的字。她没数过。很多。
她下楼。她把那些字找出来。一摞一摞的。她抱着那些字走到后院的井边。她一张一张地往井里扔。字落在水面上，墨散开了，有的沉了，有的漂着。她看着。
扔完了。她站在井边。她低头看井水。水里有个影子。她看了很久。
后来有人说她投井了。有人说她吞金了。有人说她跟一个商人走了，去了江南。
江南好。她想去江南。她没去过。
（完）
六、陈圆圆
吴三桂开关那天，她在营里。她听见了。有人在喊，开关了。她坐在帐子里，手搁在膝盖上。
她见过吴三桂。他来看过她。他对她好。他说他为她什么都能做。他真做了。
她跟着他往北走。从云南走到北京，又走回来。她老了。她跟他的时候年纪不大。她走的时候，他已经封了王。他有了别的女人。很多。
她搬到后院的佛堂里去住。她剃了发。她念经。她念的不是真经，是自己编的。她念：来路，归路，来路，归路。念着念着就睡着了。
她死在一个春天。庙里的桃花开了。她没出去看。
（完）
七、柳如是
她劝钱谦益死。
清兵来了。她跟他说，你死，我跟你死。你跳河，我跳河。钱谦益走到河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
他站起来说，水太凉。
她没说话。她看着他。她把他从河边拉了回来。她自己也没跳。
钱谦益后来剃了发。她没剃。她继续穿明朝的衣裳。她走在街上，别人看她，她不管。
钱谦益死了。他家里人要把她赶出去。她吊死了。
吊死在一个晚上。屋里没人。她吊上去之前把鞋脱了。摆得整整齐齐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