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编王夔所部,又汰去老弱、补足缺额,渝州可战之兵堪堪凑到四万。这数目听着不少,摊到偌大一个蜀地,便又显得单薄。
这日议事,余玠对着墙上舆图,眉头始终没舒展。
“四万人,听着不少。”他的指尖在图上一处处点过。
“可蜀地数十州,北起利州,南至泸叙,绵延千里。若照旧法,每城每砦都分兵把守,一处摊不上几百人。”
“鞑子却能把五万骑聚成一只拳头。今日砸这处,明日砸那处。我处处设防,处处薄弱,被他各个击破只是早晚。”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
“这不是危言。蜀口那一仗,便是如此。各州各砦分兵把口,看着处处有兵。他却集中铁骑,三日连破四砦。等邻砦援军赶到,城早换了旗。援军半道上又被他以逸待劳截杀。”
“分守之法,在平原骑兵面前,就是一张一捅就破的纸。”
孟珙点头:
“所以要害,在于让他快不起来、聚不起来。山城若钉得够密,他每过一城都要分兵监视、留下后路之忧。拳头便攥不紧,速度便慢下来。他一慢,咱们的援兵就到了。”
孟珙抱着臂,沉声接道:
“所以不能撒胡椒面。要守,就守要害。”
“我也是这般想。”余玠的指尖落定三处。
“渝州、夔州、泸州。渝州是两江锁钥、制司所在;夔州扼三峡门户,锁长江水路;泸州控南线,屏蔽渝州后方。把重兵、粮秣收拢到这三处,凭险据守,他便不能长驱。”
孟珙盯着那三点看了片刻,摇头:
“守这三处,方向不错。可三点之间隔着数百里山水,若各自为战,仍是三座孤城。他围点打援,断你联络,一座一座慢慢啃,终究要被啃动。”
“要点之外,还得有东西把它们串起来。互为犄角,彼此救援。叫他啃哪一颗都硌牙。”
厅中静了一瞬。孔衍缓步走到图前。三人先前的议论,他一直听着。此刻胸中那点在三峡船上、在此厅里反复琢磨的念头,终于连成了一片完整的轮廓。
“余制置守要点,孟帅要连缀。这两桩,其实是一回事。”
他抬手,沿着嘉陵江、长江、沱江,在图上慢慢划出一道弧线。
“蜀地别的没有,山多。这些山,在平原上是行军的阻碍,到了咱们手里便是天然的城墙。”
他指尖在江沿线一处处山头点过。
“择那些临江、绝顶、易守难攻的山,因山为垒,修筑山城。不只是渝、夔、泸三处,而是沿这几条江,在要紧的山头一连串筑下去。星罗棋布,彼此相望。”
“一座城受攻,邻近诸城或出兵侧击,或袭他粮道,或顺江增援。鞑子的骑兵善在平原驰骋,到了这一座座山城脚下,仰攻无路,迂回受阻,便是虎落深坑。”
余玠的眼睛一点点亮了。
“更要紧的是两样。”孔衍顿了顿。
“其一,徙民。山下的百姓、粮秣、牲畜,战事一起,尽数移入城中。鞑子远道而来,靠的是因粮于敌,沿途劫掠。”
“他到了城下,人空了,粮没了,野无所掠。攻城又攻不动,屯兵坚城之下,粮道再被诸城袭扰,日久自退。这叫以守为攻,以逸待劳。”
“其二呢?”
孟珙问。
“其二,是民。”孔衍的声音沉下来。
“筑城为的是护住山下的百姓,并非把兵圈在山上。城若无民,便是一座死寨。百姓入了城,兵护着民,民养着兵。屯田、汲水、铸兵、转运,皆有人手。这城才守得一年、十年。”
“《尚书》讲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圣人也说,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山城的根,不在石头有多硬,在城里有没有愿意与城共存亡的百姓。”
他说罢,厅中久久无声。
孟珙却问了句最实在的:
“方略是好方略。可筑二十余座城,要多少石石灰、多少斤铁、多少民夫、多少口粮?蜀地如今这个烂摊子,钱粮从何处来?”
“三处凑。”孔衍早有思量。
“其一,山上屯田,城中凿池蓄水,能自给一分是一分。久守靠的正是这个。其二,荆襄、播州合力。孟帅筹一部分,杨土司出料出丁。”
“其三,也是根本,轻徭薄赋,让流民回乡、就地入山屯垦。百姓有了活路,自然肯出力筑城、守城。城是给他们自己筑的,不是给官府筑的。这力气才使得长久。”
余玠听得连连颔首:
“取之于山,取之于民,而非一味等朝廷的粮。如此,这盘棋才下得活。”
余玠盯着那张图,胸膛起伏。这些时日他困在“兵少、地广、处处守不住”的死局里,只觉四面漏风。此刻被孔衍这一番话一层层剥开,竟豁然开朗。他绕着图走了两圈,猛地停步。
“因山为垒,徙民入保,棋布星分,互为声援。”他一字一字重复,越说越快。
“如此,我不必与他在平原争一时之胜。只须把这一座座山城钉在三江之上,钉得牢牢的。他来,我坚壁清野,叫他求战不得、求掠无所得;他退,我出城蹑其后,收复故地。”
“蜀地,便能一点点活过来!”
他说至激切处,以掌击图,震得案上灯盏一跳。这些时日压在眉间的阴霾,被这一套方略冲开了一道透亮的口子。
孟珙一掌按在案上:
“好方略。这才是以蜀之山,制敌之骑。”
他看向孔衍,目光里满是赞许,却又问了一句最实在的。
“只是,方略好定,落地最难。这一连串山城,究竟筑在哪几座山头?山势够不够险,山上有没有水源、能不能屯田,江运通不通。这些光看舆图不作数,得一双脚一双脚去量。”
“正是。”余玠收敛了喜色,也沉吟起来。
“择址是头等大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手下不缺打仗的人,缺的是熟知全蜀山川水脉、懂得因势筑城的大才。”
孔衍想起一路行来所见的蜀地山川,若有所思:
“这样的人,未必在庙堂,多半在山野。越是熟悉这片土地的本地隐逸,越看得出哪座山是活棋。”
余玠忽然道:
“说起本地隐逸,我倒想起一事。播州绥阳一带有冉氏兄弟,长兄冉琎,弟冉璞。二人隐居不仕,却精于山川兵法、城防营建。我几番礼聘,都被婉拒。”
“播州土司杨氏,世守其地。手下土兵善战,又最熟山地。若能说动杨氏合力,再请出冉氏兄弟,这山城择址、山地用兵,便都有了着落。”
“播州在何处?”
孟珙问。
余玠的指尖移到图上东南:
“渝州以南五百里。山高林密,路不好走,却是蜀地南面的屏藩。”
孟珙盯着那处看了片刻,决然道:
“路再难走也得去。这一趟,我亲自走。一来会一会杨氏,把南面的屏藩结起来;二来,登门去请这两位冉先生。”
他转头看孔衍。
“行之,你随我。”
孔衍点头:
“好。”
方略既定,余玠连夜着手绘制更细的山川图,孟珙则点选随行精骑。渝州城头的灯火,又亮了一整宿。江面上,几艘夜行的船影顺流而下,很快隐入峡口的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