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日子
灶上的火,他没让它灭过。
天不亮他就起来,摸黑穿衣裳。衣裳是棉的,洗软了,贴着身子。他不点灯,先去灶房,把昨晚压住的火捅开,添两把柴。锅里温着水,他舀了一瓢,倒进壶里,搁在灶台上。等水响的时候,他去门口站站。
巷子还没醒。墙根的潮气是湿的,凉。他站一会儿,回屋。
她还在睡。侧着身,脸朝里,一只手搁在枕头边上。他没叫她。他盛了一碗粥,搁在桌上,又拿一只碗扣上,怕凉。他自己站在灶边喝了一碗,喝完把碗搁在水盆里,没洗。
他推门出去。去铺子的路上,碰见炸油条的,喊他,来一根。他摇摇头,往前走。到了铺子,开锁,拉门,把凳子一张一张放下来,擦桌子。桌面有道刀痕,他每天擦到那儿都停一下,不知道是哪个喝多了的客人划的。他摸一下,接着擦。
中午忙。她来了,在后头帮忙。他炒菜,火苗蹿得高,映着他的脸。她端盘子,手稳。孩子在角落的桌上写作业,写完一页翻过去。忙完了,她擦灶台,他坐下来喝口水。孩子在旁边靠着墙睡着了。他把外衣脱下来,搭在孩子身上。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天擦黑,她带孩子先回了。他留下来拉卷帘门,锁好,推了推,稳了。回家的路上,街口那个老头还在电线杆底下摆棋。他蹲下,来一盘。他执红,走了七步,弃了一个马。老头吃了他一个车。他不吭声,走三步,架炮。老头把棋一推,说,你赢了。他站起来,腿麻了,等血往下走。老头说你那步马弃得狠。他摆了摆手,往巷子里走。
到家。她热了饭。孩子把作业本推过来说签字。他接过笔,签完推回去。他吃饭,她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行。她说明天还开门吗。他说开。
她端了碗汤给他。他喝完,把碗搁下。她说,孩子补习班下个月要交钱,八百。他没说话。他躺下了,面朝墙。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鸟。他看了很久,翻了个身。她背对着他。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没动。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胸口。他闭上眼。
第二天,他醒的时候天还黑着。他没翻身,先听。她呼吸匀。孩子翻了个身。他坐起来,穿鞋,去灶房。昨晚剩的半碗汤还在。他端起来喝了,凉的,咸的。他放下碗,推门出去。
巷子里没人。他走到街口,拐弯,往铺子走。
路过那个早点摊,摊主正炸油条,看见他喊一声。他摇摇头,往前走。他开锁,拉门,凳子放下来。他擦桌子。擦到那道刀痕,他停了一下。他摸了一下。他接着擦。
门开了。第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头,拄拐棍,走得慢。他说老样子。他去灶上烧水,下面。面端上来,老头在看那张黄了的旧报纸。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年轻人,背个包。他点了碗馄饨。他包了十个,下锅。馄饨端上来,年轻人吃了一个,说好吃。吃了第二个,说真好吃。年轻人没抬头,吃完扫码走了。他收碗,擦桌子。
中午忙。她来了,在后头帮忙。孩子在角落写作业。他炒菜,她端盘子。忙完了,人走了。他坐下来喝了口水。她擦灶台。孩子在旁边睡着了。他把外衣搭在孩子身上。
天擦黑,她带孩子先回了。他拉卷帘门,锁好。往家走。街口老头还在那儿。他蹲下。来一盘。他执红,走了五步,丢了一个兵。十步,架炮。老头长考。他等着。灯在头顶晃了晃。他走一步。老头推棋。
“你赢了。”
他站起来。他把抹布搭回肩上。往巷子里走。
到家。她热了饭。孩子把作业本推过来。他签字。他吃饭。她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行。她说明天还开门吗。他说开。
她端起碗喝汤。他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包了十五年的馄饨,指头上全是茧。他说,明天我去买点布。她说,买布干什么。他说,给你缝件衣裳。你那件袖口起毛了。她愣了一下。她说,不用。他说,缝一件。
她没说话。她低头喝汤。喝完了,她把碗搁下。她说,那你自己也缝一件。
他说,嗯。
他躺下。面朝墙。墙上那只像鸟的水渍还在。他看着它。他翻了个身。她这次没背对着他。她面朝上,眼睛睁着,看着房顶。他伸手,碰了碰她的手。她的手这次没缩。他把她的手握住。
灯灭了。屋里黑。外面的巷子里有风,吹得墙根的潮气往上走。灶上压着火,明天一扒就着。
日子长着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