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队伍抵达成都城外。
这座蜀地首府、号称天府之国的繁华都会,此刻四门大开,城头上的旗帜早没了踪影。孟珙勒马在一处土坡上,望向城中,久久没有出声。
城里还在烧。浓烟自千百处屋舍上升起,在城上空聚成一片灰黑的云,遮断了日头。风一转,纸灰与焦糊味扑面打来。孟清晏扯起臂上的布巾掩住口鼻,眼眶却还是被熏得通红。
蒙古军屠掠之后已经北撤,裹挟着掳来的金帛、粮畜,退回大散关方向,走时放了一把火。他们没能迎上敌军,只迎上了一座还在燃烧的死城。
“进城。”孟珙哑声道。
“先灭火,再救人。”
骑兵们翻身下马,把战马拴在城外,列队入城。青马踏在长街上,蹄下不时踩到碎瓦与焦木,发出细碎的裂响。
孔衍一路行去,两侧的坊市大半成了断壁残垣。锦里的酒肆、临街的铺面,只剩熏黑的木梁歪斜地支着。街心一洼洼暗红的积水,已经发乌,水面浮着灰烬。
废墟里并非没有人。
几个面无人色的百姓,听见脚步声,从塌了半边的屋架后头钻出来。起初满眼惊惧,待看清是大宋的号衣,先是怔着,继而一个老丈腿一软,当街跪了下去。
喉咙里发出不像哭也不像笑的声音。
越来越多的人从藏身处爬出来。有抱着空瓦罐的妇人,有失了一条胳膊的后生。他们不说话,只围着队伍,无声地跟着走。
孟珙下令,五千人分作数队。一队扑火,一队清理街道、掩埋亡者,余下的沿坊搜看。凡还有一口气的,尽数抬到城外空地上救治。
城里几处道观寺庙的僧道,也领着尚未逃散的百姓出来相助。他们熟街巷,领着士卒一处处寻人,又取来寺中存的草药、米粮。
一个白须老道拄着拐,立在十字街口,指引兵卒往哪条巷子抬人,声音嘶哑却不乱。有了这些本地人,搜救便快了许多,也少走了许多冤枉路。
孔衍跟着一队兵卒走进一处坊巷。两个士卒从一口枯井里搀出位老婆婆。她在井中躲了三日,怀里死死抱着个早已没了气息的孙儿,怎么劝都不肯松手。
孔衍上前,蹲下身,轻声同她说了许久。她才迟钝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像是头一回明白发生了什么。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至极的呜咽,连眼泪都早已流干了。
孟清晏带着女兵,在城外搭起一片棚舍,把寻到的幸存者一一安顿。她做事极快,分粥、裹伤、登记名姓,谁家住哪坊、还有没有亲人,一条条问得仔细。
有个小女兵头一回见这般惨状,端着粥盆的手抖个不停。孟清晏接过她手里的瓢,低声道:
“手稳住。你慌了,他们就更没了主心骨。”
那小女兵咬着唇,重重点头,把泪憋了回去。
一名在成都府做了三十年户曹的老吏,抱着半册从火里抢出的户籍,颤巍巍来见孟珙。他翻着那焦了边角的册子,老泪纵横:
“元帅,成都府在册三十余万户、百万口,城破前还在征粮。如今草民随军沿街点过去,能寻到、还活着的,十停里不到一停。”
他的手指在册页上一行行划过。划过的名字,十有八九再无人应答。
“这一个个,都是交过税、服过役、活生生的人啊。”
孟珙接过那半册户籍,纸页被火燎得发脆。他沉默良久,轻声道:
“老人家,这册子你收好。活着的人,一个不能少登记;死了的人,名字也一个不能抹。往后要让他们知道,这一城的人,是怎么没的。”
老吏抱着册子,重重作揖,退下时一步三叹。
孔衍立在一旁,把“十停不到一停”六个字,低头记在了心里。
忙了整整三日,城里的余火才尽数扑灭,街头的亡者也一一下葬。可孔衍随孟珙再上城头时,谁也没有半分轻松。
偌大一座成都,十室九空。幸存的百姓挤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粮食被蒙古军掳掠一空,仓廪见了底,只能以野菜、树皮掺着军中省出的口粮熬粥。
药更缺。不少人是在火里、刀下挣出了半条命,却因无药医治,在棚里一日日耗下去。夜里风过连片的草棚,到处是压抑的呻吟与哭声。
“守不住了。”
孟珙立在残破的城楼上,望着这座空城,忽然开口。
孔衍看他。
“我是说,成都,往后守不住了。”孟珙的声音很沉。
“城破成这样,人口、粮秣尽失。北骑自散关而下,朝发夕至。蜀地的军政根本,不能再压在成都。”
他抬手,指向东南方向。
“得往东移,移到两江交汇、有山有水的地方去。”
孔衍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东南是渝州。长江与嘉陵江在那里交汇,三面环水,一面依山。他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制司若东移,成都这些活下来的人怎么办?”
孔衍问。
“愿走的,随军东迁。沿途设粥棚接引,到了渝州,分给荒地屯田。”孟珙望着满城残垣,声音低沉。
“故土难离,不强求。可留下一座空城,鞑子再来,便是第二次屠城。能多带走一个,是一个。”
他顿了顿。
“人在,城迟早能夺回来;人没了,城便真的死了。”
孔衍点头。这道理与他所想的山城方略暗暗相合。乱世之中,最要紧的从来不是砖石,而是人。
“当务之急,是活人。”孟珙收回手。
“成都以北的百姓,正顺着嘉陵江往南逃。这些人若无人收拢,不是饿死道旁,便是被溃散的兵卒、回头的游骑所害。传令,明日拔营,沿嘉陵江南下一路掩埋、收流、剿散卒。”
次日清晨,队伍留了一小拨军卒协助幸存百姓,余者沿江而下。
出城时,那位被从井中搀出的老婆婆,由邻里扶着立在道边。
她怀里的孙儿已经安葬,手里却攥着半块兵卒硬塞给她的干粮。她望着队伍,嘴唇翕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慢慢弯下腰去。
孔衍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残破的成都在晨雾里渐渐模糊,那一片焦黑的轮廓,像一道烙痕,烫在他眼底。
江风顺着嘉陵谷道迎面吹来,带着水汽,也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气。
越往南走,道旁的情形越不容乐观。拖家带口的流民三五成群,逆着队伍方向往北来的、顺着江岸往南逃的,交错在一条道上。
孟珙传令,全军所带口粮,每人每日省下一把,沿途施粥。
行至正午,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夹杂着呵斥与器物翻倒的响动。先头部队勒马停下。一名军侯快步奔回,脸色铁青,在孟珙马前抱拳。
“元帅,前头道口,有一伙败兵正在劫掠流民。约莫数百人,打着咱们宋军的旗号,干的却是土匪的勾当。”
孟珙的脸色霎时沉了下去。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