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
一
他扛着十斤米回来。
进门的时候,肩上歪着,一只手扶着麻袋底,一只手攥着袋口。门框矮,他侧了侧身。她正蹲在灶前拨火,听见门响,回头。
“扛回来了。”
“嗯。”
“沉的。”
“还行。”
他把米搁在灶边。麻袋往地上一墩,噗的一声,腾起一层细灰。他拿手在袋面上拍了两下,灰散了。
她站起来,过来看了一眼。手伸进去,抓了一把,摊在掌心里。白的,颗颗都圆。她吹了一下,细糠飞走了,只剩下实的。
“新米。”
“集上那个老李的。”
“贵不贵。”
“贵两文。值。”
她把米倒回袋里,拿绳把口扎紧。搁在灶台后头,靠墙,不潮。
“今儿就吃。”
“吃。”
二
她烧火,他淘米。米倒进盆里,加水,拿手搅两圈,水是白的,稠的。他把水倒掉,再加水,再搅。搅了三遍,水清了,米就干净了。他把米倒进锅里,加了水,拿手量了量,水面没过手背一个指节。
“水够不够。”
她看了一眼。“再多半指。”
他又添了半指。她把锅盖盖上。灶里的火舔着锅底,一开始是红的,后来蓝了。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白汽从锅盖缝里往外挤。
“闷一会儿。”
“嗯。”
他坐到灶前的凳子上,挨着她。两个人挤着,肩膀碰着肩膀。他拿火钳拨了拨柴,火旺了。
“你歇着,我看着。”
“不累。”
两个人都没动。锅里的气越挤越多,香味出来了。是米的香,甜的,暖的。
“熟了。”
她揭盖。热气扑上来,糊了她一脸。她眯了一下眼,拿勺子在锅里翻了翻,盛了两碗。白的,冒尖。
“你吃稠的。”
“一起。”
他拿筷子,递给她一双。她接了。两个人对着坐。她的碗大,他的碗也不小。中间是一碟咸菜。她说吃,他就吃。
他吃得快,第一碗没一会儿就见了底。她往他碗里拨了半碗,自己的还有大半。
“你吃你的。”
“我吃得慢。”
他没再推。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嘴里,嘎吱嘎吱嚼。
“咸淡正好。”
“淡了你就说。”
“不淡。”
三
吃完,他往后一靠,打了个嗝。她收拾碗筷,拿到灶后头去洗。他坐着没动,看她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丝瓜瓤,在碗上转。水是凉的,她手红红的。
“我洗。”
“你歇着。”
“你烧的灶,我洗碗。”
她没回头。“坐着。”
他就不动了。看她把碗摞起来,水沥干,搁在架子上。锅台拿抹布擦了一遍。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睡会儿。”
“嗯。”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床是木板搭的,上面铺了褥子。褥子是旧的,补了好几块,但洗得干净。他脱了外衣,搭在床架上,往里躺。她进来,也在另一头躺下。两个人面朝上,中间隔着半尺。
“过来点。”
他往她那边挪了挪。她翻个身,胳膊搭在他身上。
“睡吧。”
外头的日头正晌,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墙上,白的。
四
他先醒的。没动,听着旁边她的呼吸。匀的,实的。他看了一会儿她,又看窗户。日头偏了。
他把她的胳膊轻轻挪开,下了床,穿鞋,走到灶房。晌午的锅还剩半锅,凉的。他添了把火,热了热。
她醒了。从屋里出来,头发有点乱。
“几点了。”
“偏晌了。”
“睡沉了。”
“睡沉好。”
他盛了饭,递给她。“吃完了,出去走走。”
“去哪。”
“河边。”
“行。”
五
出巷子,拐两下,就是河。傍晚了,河边人少。水面上有风,凉的,带着水的腥气。他走前头,她跟着。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手。”
她把手伸过来。他牵了。攥着,不使劲。
“走慢点。”
“嗯。”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水从上游下来,撞在石头上,溅起白花。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她也看了一眼,也没说。
走到桥头,他停了。
“回去?”
“嗯。”
回去的路上,还是牵着。天擦黑,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到巷口,她松了手。
“到家了。”
“嗯。”
六
他烧水。她坐着歇。
水热了,倒进木盆里。端到她脚边。
“泡脚。”
她把脚伸进去,热水没过脚背。烫了一下,缩了缩,又伸进去。
“烫不烫。”
“正好。”
他蹲在旁边,看她泡。她两只脚在盆里蹭了蹭。过了一会儿,她擦干,站起来。他把水倒了,盆涮干净,靠在墙根。
“睡吧。”
“睡。”
两个人躺下。灯没吹,等它自己灭。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他伸手,把她的头拨到自己胸口。
“睡。”
七
第二天早上,他先起。火扒开,还有点底火。他添了柴,把昨晚剩的饭热了。她起来的时候,碗已经搁在桌上了。
“吃完,去趟镇上。”
“买啥。”
“买两套衣裳。”
她看了他一眼。“不买。”
“你袖口起毛了。”
“起毛咋了。你衣服没起?”
他没说话。吃完了饭,他把碗收了。拿上篮子,搁了点碎钱。
“去不去。”
“去。”
八
镇上不远,走半个时辰。路是土路,前几天落了雨,还没全干。踩上去,鞋底带泥。他走前头,她跟后头。到了镇上,先去的布店。
“这块蓝的,看看。”
店主扯开一截,递过来。她摸了摸。粗的,实的,是纳鞋底的那种。
“多少钱一尺。”
“五文。”
“四文。”
“四文半。”
“四文。”
店主咂了咂嘴。“行,你要多少。”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你定。她想了想,要了八尺。够两个人各缝一件。
出了布店,他又买了点盐,买了二两油。篮子满了。他挎着。走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九
到家,她把布摊在案板上,拿尺子比了比,拿粉片画了线。剪子咔嚓咔嚓,一块一块剪下来。他坐在旁边看。
“你啥时候学的。”
“我妈教的。”
“没听你说过。”
“你也没问。”
她低头走线,一针一针,密密的。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灶上把火拢了拢。水开了。
“喝水。”
“搁着。”
他把水搁在她手边。她没抬头。他坐回去,接着看。
十
晚上,她缝了一半,搁下了。他盛了饭。
“明天再缝。”
“嗯。”
吃完了,收拾了,躺下了。她面朝墙。他面朝外。
“明天想干啥。”
“不干啥。在家。”
“那我明天蒸米糕。”
“好。”
灯灭了。
十一
第二天早上,她把昨天剩的米磨了,掺了糖,上笼蒸。米糕蒸出来,白的,软乎乎的,冒着热气。
他拿了一块,掰开,一半给她。
“甜不甜。”
“甜。”
“多搁了点糖。”
“不齁。”
吃着吃着,她说。
“过两天回去看看。”
“回哪。”
“我妈那。坟在城西坡上。我跟你说过的。”
他点头。“我陪你去。”
“不用买东西。”
“就站站。”
“嗯。”
十二
过了两天,两个人去了城西坡上。坡不高,有几棵野树。坟是一个土包,不高,前面立着一块石头。没有名字。
她蹲下,拔了几根草。他站着,看那个土包。
“你妈走的时候……”
“手里攥着一块布。”
“哪块。”
“蓝的,粗的。纳鞋底的那种。”
她站起来。两个人站着。风从坡上吹过来。他把手伸过去。她牵了。
“走吧。”
“嗯。”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