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拔营的动静，是午后探明的。
东门城楼上，孟珙看了许久。远处连营里，帐篷一座座放倒，辎重车队、回回炮的部件、垂头丧气的步卒，乱糟糟往北挪动。队伍拉得又长又散，全无来时的章法。
他看罢，回身，只吐出两个字。
“集合。”
身旁亲兵一愣：
“大帅，鞑子都退了，还集合？”
“他这叫退？建制已乱，粮尽心慌，夺路而走。”
孟珙的目光钉在那道长蛇般的队伍上。
“这样的退，最是可击。传令，所有能战之兵，东门集结。我带出去，咬他一口。”
集合的号角呜咽着响起，响彻黄州。守军从城墙、营房、安民所、伤兵营的方向涌向东门。许多人胳膊上吊着布、头上裹着带血的白布，脚步却比哪一回都快。
不到半个时辰，东门内列起一万人马。三千骑兵在前，七千步卒在后。一张张熬瘦了、带伤的脸上，眼睛却亮得惊人。
孟珙翻上那匹枣红战马。玄甲上的刀痕还未及修补，左臂仍吊在布带里，右手提缰按刀。孟清晏一身银甲，双刀在腰，白马立在骑阵侧翼。
孔衍不通骑战，孟珙让他随中军的辎车，在阵后一处高坡观战。他到底还是来了。青衫外罩了件亲兵替他寻来的旧甲，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记住，见好就收，不与他主力纠缠。”
孟珙最后扫了众将一眼，长刀向前一劈。
“开城门，出击！”
封了多日的东门隆隆开启。一万人马如开闸的洪流，朝着蒙古军的后卫直插过去。
蒙古人怎么也想不到，困守孤城、折损过半的宋军，竟敢在这个当口开门追出来。押在队伍最末的辎重车队，几百辆车走得最慢，护车的不过数百疲兵。
刘整的三千骑刚在夜里立了大功，正是气势最盛之时。马蹄翻飞，转眼便咬上了车队尾部。
“杀！”
刘整一马当先，刀光过处，护车敌兵应声而倒。骑兵们分作数股楔入车队，马蹄踏翻了拉车的犍牛，马刀逼散了零星的抵抗。蒙古兵无心死战，丢下车辆四散奔逃。
宋军也不追散兵，只把这几百辆辎重车一辆辆截下。车上满载的兵器、皮甲、帐篷、未及烧毁的余粮，乃至阔出军中掳掠的财货，尽数成了黄州的战利品。
清点时，兵卒从一辆车底拖出个抖如筛糠的汉军签军，是被强征来推车的北地汉人。
他抱着头直喊饶命，说营里已经断粮两日，回回炮的犍牛都杀了充饥。昨夜粮营火起，各营连夜拔寨，谁也没了战心。
孔衍随辎车在后，闻讯过来，问他家中可还有人。
那签军怔了怔，红了眼圈，说河北老家早叫铁骑踏平，自己是被一根绳子串着掳到军前的。
孔衍沉默片刻，让兵卒给他松了绑，又递了块干粮：
“愿留的，编进民夫营，有口饭吃；愿走的，等路通了，自去投亲。”
那签军捧着干粮，扑通跪倒，半晌说不出话。
“车看住，继续往前压！”
孟珙令旗一挥，大队人马越过辎重车队，追上了蒙古断后的步卒。
这一万余步卒本就因断粮而人心惶惶。听得身后喊杀震天，回头见宋军骑兵如狼似虎扑来，阵脚登时大乱。
带队的敌将嘶吼着喝令列阵。可前排的想结阵，后排的已经在转身逃，号令前后不应。宋军步卒趁势压上，长枪大盾撞进那道松垮的阵线，白刃再起。
孟清晏白马银甲，率一队亲兵突入敌阵侧翼。双刀翻飞，专挑敌军的旗手、伍长下手。连斩数人，把本就混乱的敌阵搅得更碎。
她盔缨染红，呼吸却丝毫不乱。一刀逼退当面之敌，余光扫到侧翼有冷箭射向自家一名步卒，拨马斜撞，反手一刀将箭手斩于马下。
高坡上，孔衍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从前读兵书，看史书写“追击”“掩杀”，只觉是纸上几行墨字。此刻亲眼看着两股人潮撞在一处，看着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在刀光里倒下，看着泥地里那一张张再不会动弹的脸，他才知那几行墨字，有多重。
身边的参军看得热血上涌，连道痛快。孔衍却轻声说了一句：
“《论语》道，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参军一怔：
“先生此话怎讲？”
“平日不养民、不教民，临战却把赤手空拳的百姓驱上战场，那是弃他们的性命。”
孔衍望着坡下。
“孟帅为何先立讲武台、先编民册、先让百姓知道为何而守，今日又只带练过、编过的兵出来追击？因为他不肯弃一兵一民。能护人的战，才打得起；只知驱人命的战，打得越痛快，亡得越快。”
参军听得怔在原地，半晌，重重点头。
追击持续了两个时辰。蒙古后卫被截成数段，丢盔弃甲。待前方主力听得动静，派骑兵回援，地平线上扬起大片烟尘时，孟珙毫不恋战，鸣金收兵。
“撤！带上缴获，带上伤员，回城！”
一万人马押着几百辆辎重车、数百俘虏，井然有序地退回黄州，动作干脆利落。
回援的蒙古骑兵追出一程，只望见宋军严整的殿后阵线，再看看自家溃散的后卫与被截走的辎重，终究不敢再逼。勒马停下，眼睁睁看着那道城门，再度隆隆合拢。
这一仗，斩杀、俘获敌兵数千，截获辎重数百车，宋军伤亡不过数百。以疲弱之师，打出一场干净利落的追击。
队伍回城时，天已擦黑。东门内的长街两侧，挤满了举着火把、端着热水与干粮的百姓。孟珙策马行在队前，两旁的人群骤然爆发出欢呼。
“孟帅！”
“孟帅，黄州谢你！”
孟珙勒马，翻身下马，朝长街两侧的百姓团团一揖。他左臂还吊着布带，这一揖却揖得极深。
“该谢的，是守城的兵，是你们。”
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却被四下的火把照得清清楚楚。
“黄州，是满城人一道守住的。”
长街两侧，百姓往队伍里塞着各样吃食，热饼、煮蛋、温过的米酒，塞到谁手里算谁。
一个老妇人在队伍里来回寻，终于寻到那个吊着胳膊的儿子，扑上去又打又哭。那比她高出一头的兵，红着眼任她捶打。几个孩子追着马蹄跑，把路上采的野花儿一朵一朵插在士兵的甲缝里。
队伍走得很慢，没有人催。经历过五昼夜炮火的军与民，在这条火把通明的长街上，挨得这样近。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的欢呼，声浪冲上城头，久久不散。
孔衍随中军入城，走在火把与人流之间，看着那些又哭又笑的脸，伸手按了按怀中的拓片，又摸了摸那本记得满满当当的名册。这一仗的分量，他要一笔一笔，都记下来。
哪个伍卒在何处断后，哪辆辎车截了多少箭矢，哪条巷子的百姓抬着门板接应过伤兵，事无巨细，都要落到纸上。叫后人知道，黄州不是靠一个人、一场火守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