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步卒退到百步外，重新整队，一时没有再攻。
这短短间隙，守军拼着命补缺口。砖石不够，便拆城里临街的屋；工具不够，便用手搬。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兵带着十几人，冲进近处一条巷子，去拆一间民房的梁木。
房主是个老妇人，立在门口看着，没有拦，反倒回身，将自家两扇门板卸了下来，往老兵怀里一递。
“拿去。”
她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屋子烧了能再盖，城破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兵抱着门板，怔了怔，朝她长揖，腰弯得极低。老妇人摆摆手，转身进屋，不多时又端出一篮热水，一碗一碗递给搬砖的士卒。水带着柴火气，咽下去，冻僵的肚腹里才回了一丝暖。
几个士卒红了眼眶，别过脸，把水一口饮尽，扛起门板又往缺口跑。
这一扇门，像是开了个头。
隔壁布庄的掌柜领着伙计，把成匹的麻布扛出来，说扯了便能做绷带、填沙袋。斜对面铁匠熄了铺里的炉火，抬着半筐刚打好的枪头箭簇送上城，说工钱分文不取。
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老者，颤巍巍抱来一摞旧书，纸页泛黄，都是半生珍藏。见士卒迟疑，他将书往沙袋堆上一放：
“纸是护不住城，可烧了能拌桐油做火箭。书里讲的仁义，总得先有座城、有活人，才传得下去。”
孟珙左臂的伤口叫孟清晏草草包扎，用布带吊在颈中。右腿的矛伤使他走路微跛，他却仍立在缺口最前，一边指挥垒墙，一边盯着百步外敌军的动静。
沙袋一层，砖石一层，木板夯实。守军硬是用血肉和着土木，把那三丈宽的豁口一点点往回堵。
孔衍在伤兵之间穿行。他在一个极年轻的士卒身边蹲下。那兵不过十八九岁，脸上稚气未脱，一杆长矛刺穿了他的小腹。医官正把流出的肠子托回去，用布带一圈圈缠紧。
他疼得浑身发抖，额上的冷汗成串往下滚，牙关咬得咯咯响，却死死攥着刀，一声不吭，刀身都叫他攥变了形。
孔衍替他按住乱挣的腿，血是温的，黏了满手。医官缠完最后一圈，抬眼看了孔衍一下，极轻地摇了摇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孔衍的心沉了下去。他蹲下身，握住那士卒空着的另一只手。那手凉得很快。
“孩子，你叫什么？”
年轻士卒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游丝：
“小的……叫狗剩。”
“狗剩。”
“嗯。爹娘说，贱名……好养活。”
他竟牵了牵嘴角，像想起了什么极远的事。
“蕲州……蟠龙村的。”
他气若游丝，却还惦记着往下说。
“俺娘……眼睛不好，先生往后……若得便，替俺捎句话，就说狗剩……没给她丢人……”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像是知道等不到那一天，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孔衍俯下身，一字一句应他：
“我记下了。只要我孔衍活着，一定替你把话带到蟠龙村。”
那年轻士卒望着他，涣散的眼底，浮起一点近乎孩子般的安稳。
孔衍喉头一哽。他从怀里摸出那本随身的小册子，就着血泊边摊开，提笔，将“狗剩”两个字一笔一画记了上去。
“先生写什么？”狗剩费力地偏头看。
“记下你的名字。”孔衍的声音放得很稳，“凡是守这城的，我一个一个，都记下来。”
狗剩的眼睛亮了一下，涣散的目光重新聚起：
“先生，俺守住了吗？”
孔衍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
“守住了。那道口子，是你们替满城人堵上的。你守住了。”
年轻士卒听完，像是了了最后一桩心事，极轻地笑了。那笑还挂在嘴角，握着刀的手却一寸寸松了，刀当啷落地，眼睛也阖上。
孔衍握着那只渐渐凉下去的手，许久没有松开。他没有哭，只是提起笔，在“狗剩”二字旁边，添了“第五日，守东门”五个小字。墨落在纸上，被他指尖的血洇开一点暗红。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铁柱、石头、二牛，每一个伤重的、断气的，他都问了名字，记进册子。
这些名字粗鄙，上不得史书。可正是这些叫狗剩、铁柱的人，用身体把那道豁口堵了一道又一道。
孟清晏带着女兵在缺口处来回，包扎、送水、把死者的脸擦净、合上眼。她在一个断腿兵身前蹲下，割了披风缠紧，动作又轻又快。那兵疼得直哆嗦，仍咬着牙道谢，声音微弱。
她拍拍他肩，起身又奔向下一处。银甲上的血一层层干了，结成暗色的壳。
她在孔衍身边停下时，正看见他往册子上又添一个名字，指尖、笔杆、纸页，全是血。
“先生……”
“他们得留下名字。”孔衍没有抬头，笔走得很稳，“史书上若只写一句‘黄州之役，军民死守’，那是对不起他们。我记下来，往后讲给人听，一个名字，就是一条命，一桩事。”
孟清晏看着他，没有再说，只把水囊递过去。孔衍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压下了喉咙里的血腥气。
血战一日一夜，蒙古军终于再度鸣金。临时垒起的墙虽不及原先坚固，到底又立了起来，能挡下一波了。
守军成片瘫坐在墙根、砖石上。有人缠伤，有人望着缺口发呆，有人搂着同袍的尸首，低低地、不敢出声地哭。他们太累了，累得连哭都没有力气。
孟珙拄刀立在缺口，望着这些浑身血污的士卒。他张了张口，喉头却像叫什么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声音是抖的：
“弟兄们……黄州，守住了。”
没有人应声。可那些抬起来望着他的眼睛里，一层水光之后，是一种比任何誓言都硬的东西。
这个吊着胳膊、跛着腿的统帅，与他们一道在刀口上滚了一日一夜。他没退一步，他们便也不会退。
孟清晏提着一卷点过的伤亡簿走过来，在他身边低声报数。哪一都折了几人，哪一处又添了多少伤号，声音哑而平。
孔衍一边听，一边低头，将簿上的名字与自己册中逐一对应。对上一个，笔尖便在纸上顿一顿。一日一夜，这薄薄的册子，竟沉得几乎托不住。
夕阳从云缝里斜下来，把残墙、血泊、还有那些或立或卧的身影，都染成一片沉郁的赭红。风从城外吹来，卷着硝烟与血腥。那面残破的“宋”字大旗，仍在缺口上方，猎猎地响。
孔衍立在墙头，翻开那本染血的册子，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又核了一遍白日新添的名字。他写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刻进骨头里去。
城下敌营的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一缕，在暮色里拉得很长。他把册子合上，按在胸口，听见身后的城墙上，有人开始一下一下，补着被砸塌的垛口。石锤落在砖上，笃，笃，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