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落了雾。月光铺在雾上，碎成一片一片，像一块叫人反复打磨的漆面，光在上头走，走得很慢。
船锚在那霸港外。明早潮起才走，尚忠求了父王，准他在船上再宿一夜。
他蹲在船舷边，漆兔搁在膝头。月光滑过兔耳朵，那道磨圆的边泛一层薄亮。他伸手摸，从耳尖蹭到耳根，一道一道，像在数什么。数到第三道停了，拇指在兔鼻尖按一下，松开，鼻尖凹下去一点，又弹回来。
身后有脚步。不重，每一步都收着力道。
他没回头。
陆景衍在他旁边蹲下，衣料绷了一下，细响，叫浪声盖住。两人中间隔着一只漆兔，底座朝南。船舷木栏是凉的，月光照着，泛一层薄白。
“还不睡？“
“睡不着。“
海风从船尾灌过来，吹起他的衣摆，他伸手按住。月光勾出他侧脸的轮廓，额角那道新痂边缘翘了，是龟子崖最后一夜蹭的。
远处一只海鸟低低掠过，翅膀在月光里闪一下，拉起来，往南去，叫声很细，送到一半就散了。
“你父王准你上船，跟你说什么了？“
尚忠把下巴搁到兔头顶，耳朵硌着下巴，缩了缩脖子，又搁回去。
“他说，漆兔可以带着。“
“还有呢？“
“不能拿它砸人。“
陆景衍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喉结动了动，把那点笑意咽回去了。
“上回砸谁了？“
“砸牢门。“
尚忠理直气壮。
“门比兔子硬，兔子没坏，门响了。“
这回陆景衍真笑了，笑得很轻，笑完抬头看月亮。月亮叫一层薄雾托着，边上发毛。
尚忠低头把兔耳朵转了转，朝南，指腹贴着耳根转一圈，又正了正。
“陆大哥，你以后还来吗？“
“路通了，想来就能来。“
他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
“那姐姐来不来？“
海风把他额前一绺翘头发掀起来，他没拢。陆景衍没有立刻答。海面铺着碎银，一层推过来，一层退回去，远天远水交界的地方，月光薄得像一道没干透的罩漆。
“她说了，路通了，就回来。“
尚忠把漆兔抱起来抵住胸口，下巴抵着兔头顶。睫毛动了动，眼睛里有什么亮了一下，又暗了，他眨眨眼，把那点亮眨回去。
“那她回来的时候，我做漆兔给她。做一百只。“
“一百只？“
“她带回去一百件漆器。我还她一百只兔子。“
陆景衍没接话，只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按了一下。
雾在水面上慢慢走。尚忠望着北方，望了一会儿。
“陆大哥，南京是什么样的？“
“有城墙，有大河，有一条秦淮河，河边种槐树。“
“槐树开花么？“
“开。白的，一串一串，落下来，铺一地雪。“
“姐姐说，她小时候在槐花底下磨漆。“
“嗯。“
“那我以后去看。“
他说得认真，像在许一件板上钉钉的事。陆景衍没说海路几千里，只点了点头。
“好。到时候我给你引路。“
船边的水里起了磷光。一群鱼贴着水面游过去，一条赶一条，拖出淡青色的亮线，亮线在水里拐弯，散开，又聚起。尚忠扒着船舷看，看直了眼。
“海里有星星。“
“那是鱼。“
“鱼身上怎么有星星？“
陆景衍答不上来。他小时候在书上读到过，海中有鱼，夜浮则鳞上有光，书里只这么一句。书上的字是死的，眼前这一海碎亮是活的。
“等你长大了，自己来看。“
尚忠嗯一声，还扒着船舷，一直看到那群鱼远了，黑水重新合拢。
舱里传来一声轻响，像谁翻了个身，草席蹭过木板，沙沙，又静了。尚忠侧耳听了听，重新靠回船舷。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慢下来，胸口一起一伏，漆兔跟着动。嘴张着，鼾声细得像蚊鸣。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挂了一小滴，夜风一吹，他缩缩脖子，没醒。
陆景衍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等那声响过去，才解下外袍，青布的，边角叫海风浸得微潮。他弯腰，把袍子盖在孩子肩头，动作很轻，衣角扫过头发，尚忠动了动，把袍子往怀里拢了拢，没醒。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舱走，走两步又回头。
袍角在风里翻卷。孩子歪着头靠着船舷，呼吸轻匀，漆兔朱红的漆面上映着月光，耳朵上一小块阴影，一明，一暗。
舱门推开一道缝，侧身进去。
咔嗒。
沈清砚侧躺在窄铺上，没睁眼。舷窗漏进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窄窄一道。手边搁着漆兔，朱红，耳朵朝南。她伸手碰了碰兔耳朵，指腹压住那道磨圆的边，停一息。
底座那道缝还在。摸到了，没按下去。
手收回来，搁在枕侧。
“睡着了？“
她声音很轻。
“嗯。“
陆景衍在黑暗里坐下，背靠着舱壁，离她的铺位隔着一臂远。
“他说要做一百只兔子还我。“
“孩子话。“
“不是孩子话。“
舱里静了一会儿。船底水声一下一下，隔得很匀。
“他说到的，都会做到。他师父是谁。“
黑暗里，陆景衍没看见她的脸，只听见这句话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漆层底下透出来的一线光。
“过了那霸，下一站是福建长乐。“
他在暗里说。
“上岸换官船，走福州，入运河，一路往北。路上要小一个月。“
“嗯。“
“你睡一会儿。“
“你也是。“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黑暗里递过来一件叠好的干衣，搁在她铺边。她摸到了，没推，拉过来搭在被外。两个人隔着一臂远，各自听船底的水声。
后半夜，潮生了。
王宫的小艇靠上船舷，来接尚忠。侍从上船时放轻了手脚，孩子睡得沉，叫人连袍子一道抱起来。他迷迷糊糊睁了一下眼，看见头顶是雾，雾里有月亮，嘟囔半句，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小艇解缆，划进雾里，桨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轻。
沈清砚站在舷窗边，看着那点黑影融进雾，直到什么也分不清。
锚链绞起，大船晃了一下，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