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潮水退到最低。
北面礁石湾的水道露出来了。黑黢黢的一条，两侧礁石犬牙交错，中间只容一条筏子侧身而过。礁石上挂着海藻，湿漉漉的，被海水泡得发胀，在夜风里轻轻晃。
陈威蹲在礁石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苇管，眼睛盯着水道尽头那点晃动的火光。
苇管被他咬得发扁，苇膜的涩味混着海水的咸，在舌尖上散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瞳仁里映着那点晃动的火光，红的，像一粒烧红的炭。手指在礁石上抠了一下，抠掉一小片海蛎壳，壳的边缘硌着指腹，他没有松手。
倭寇的哨船。
他抬手往后比了个手势。二十个明军兵士猫着腰从礁石后面摸出来，每人手里一把短刀，腰间别着水靠。刀刃在暗处泛着一线青白，被衣袖遮着，只露出刀尖那一点。筏子从礁石后面推出来，轻得没有声响。竹篾编的筏底擦过礁石，发出极细的沙沙声，被浪声盖住了。
第一条筏子进水道。第二条。第三条。
水道里的水是凉的，贴着筏底流过，带着一股海藻和礁石的腥气。兵士们趴在筏子上，下巴贴着竹篾，眼睛盯着前方。水道两侧的礁石离得极近，伸手就能碰到。石面上长满了牡蛎壳，灰白色的，边缘锋利，蹭过去能划破衣裳。
水道尽头的哨船上，两个倭寇正靠着船舷打盹。一个手里还攥着酒葫芦，葫芦口朝下，酒淌了一衣襟。酒气混着海风飘过来，酸酸的。另一个歪着头，嘴张着，鼾声断断续续，被浪声搅碎了。
陈威的筏子贴到哨船船底的时候，那倭寇才听见水声。他刚抬起头，一只手从船舷下面伸上来，捂住了他的嘴。短刀从肋骨下面捅进去，往上一挑。闷哼一声，人软了。酒葫芦从手里滑落，掉在船板上，滚了两圈，剩下的酒淌出来，混着血，在船板上汇成一小片暗色。
另一个倭寇跳起来要喊，被陈威一刀抹了脖子。血喷在船板上，黑的，在月光下发亮。他的手还抓着船舷，指节绷紧，指甲嵌进木纹里。身子滑下去的时候，手在船舷上蹭出一道白印，然后松开了。
哨船解决了。陈威把倭寇的尸首塞进船底，把自己的人换上倭寇的衣裳。两个人上了哨船，其余的人继续沿水道往里摸。
水道尽头是龟子崖的后山石壁。退潮之后，石壁根部露出一道窄台，宽不过两尺，贴着水面延伸。石壁上长满了苔藓，暗绿色的，被海水泡得发软，踩上去滑。陈威第一个跳上窄台，脚踩在湿滑的礁石上，差点滑下去。他伸手扶住石壁，掌心摸到一片粗糙的苔藓。凉的，湿的，带着一股海腥味。
“贴着墙走。脚踩实了再换。“
二十个人贴着石壁往前挪。窄台时宽时窄，最窄的地方只有一只脚宽，得侧着身子蹭过去。海水在下面拍着礁石，白沫溅上来，打湿了裤腿。一个兵士脚滑了一下，身子往水面歪，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的腰带，把他拉回来。两个人都没出声，贴着石壁喘了口气，继续走。
走了大约半里地，前面出现了一个洞口。黑的，被几块乱石半掩着。洞口的石面上有一道划痕，是常年有人进出蹭出来的，深褐色的，嵌进石面里。陈威蹲下来，往里看了一眼。洞里面有火光，很暗，像是有人在里面守着。
他回头比了个手势。两个兵士从后面摸上来，一人一边，蹲在洞口两侧。陈威从地上摸了一块石头，往洞里面扔进去。
石头落在石地上，骨碌碌滚了几下。
洞里传来脚步声。一个倭寇提着刀走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的。他刚踏出洞口，左边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右边一刀捅进后腰。倭寇挣了两下，软了。刀从手里掉下来，落在石地上，当啷一声，在通道里响了一阵，被石壁吞掉了。
陈威带人摸进洞。洞里是一条通道，往上走，通到主洞的后工坊。通道两侧的石壁上插着火把，油脂往下滴。空气里有一股生漆和桐油混在一起的味道，苦的，冲鼻子。地上散落着一些漆皮碎屑，暗红的，被踩碎了，嵌进石缝里。
通道尽头是后工坊的门。半掩着，里面有说话声。陈威贴在门边听了一会儿。两个倭寇在说话，一个在抱怨松浦给的漆料不好，另一个在说明天就要攻城了，漆不好也得用。说话声混着调漆的木杵撞桶壁的闷响，一下一下的。
陈威推开门。两个倭寇刚转过头，刀已经到了。
后工坊里堆着几十只木桶，盛着调坏了的漆。桶壁上沾着暗红的漆皮，干了，卷着边。地上淌着一片漆液，已经半干了，踩上去粘鞋底。陈威看了一眼，伸手蘸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石灰味太重，桐油加太多，底子全废了。
“就是这个。松浦拿这个当宝贝。“
他冷笑了一声。
“明天攻城，他们手里的盾牌漆器，一碰就裂。“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往最近的一只木桶里扔。
火遇到桐油，轰的一下窜起来。火苗沿着桶壁往上爬，舔到旁边的木桶，又舔到堆在墙角的漆料。后工坊里瞬间成了一片火海。热浪扑过来，把陈威的衣摆掀起来，烤得脸发烫。
倭寇的喊声从主洞方向传过来。陈威带人往后撤，边撤边往通道里扔火把。火沿着通道往前烧，把追过来的倭寇堵在了主洞那边。
“撤，从水道走。“
二十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跑。身后是火海和喊声，前面是黑黢黢的水道。陈威最后一个跳上筏子，回头看了一眼。后工坊的方向火光冲天，把龟子崖的石壁照得通红。烟从洞口涌出来，黑灰色的，被夜风一吹，散成一片。
筏子划出水道的时候，东方的天已经泛白了。陈威蹲在筏子上，抹了一把脸上的烟灰。烟灰混着汗，在掌心搓成一小团，弹进水里。
“成了。松浦的漆，全废了。“
藏在崖壁缝隙里的沈清砚和陆景衍看见了那片火光。
火从后山工坊的洞口涌出来，映红了半边石壁。烟顺着风往南飘，带着桐油和生漆烧焦的苦味，钻进石缝里，呛得人喉咙发紧。沈清砚用袖口捂住口鼻，眼睛透过石缝的间隙看着那片火。
“陈威得手了。“陆景衍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
她没有说话。火光在她瞳孔里跳，一明一暗。她想起后工坊里那些木桶，那些调坏了的漆。松浦花了三年想仿制沈家的剔红，调出来的东西连琉球的潮气都扛不住。
火光照着石壁，也照着她的手。那双手在黑暗里攥着膝盖，攥紧了，又松开。手背上有一道被竹枝刮出来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