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起了风。
风从崖口的石缝间挤进来,贴着地面滚。细沙粒被卷起来,打在牢门铁链上,噼啪响了几声,又散了。铁链在风里晃着,碰在石壁上。叮一下。隔一会儿又叮一下。
沈清砚没睡。背靠石壁坐着,膝上横着那柄漆刀。洞里的暗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有牢门口那支火把的光从铁栅缝隙间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橘红。火苗被风压低了,缩成一团又弹起来。光也一明一暗。
刀刃在暗处泛着一线青白。她拇指沿着刀背慢慢捋,从刀尖捋到刀柄,再从刀柄捋回刀尖。走得很慢,指腹贴着铁面,像在摸一道快被磨平的纹路。
捋到第三遍,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比巡哨的步子轻得多,像猫踩在石地上。那人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探一下才落下去。脚步声在牢门口停住了。粗陶碗搁在石地上,碗沿磕了一下石面,一声钝响。粥汽从碗口往上冒,在暗淡的光线里凝成一层白雾。
阿吉蹲在牢门口,没作声。
他手里捏着一片卷了边的榕树叶,叶脉被手汗浸软了。手指在碗底蹭了一下,像是把什么粘在碗底的东西压实了。然后站起来,脚步声沿着来路退回去了。退到拐角处停了一下。又继续走。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盖住。
沈清砚等他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弯腰去摸那只碗。
碗壁滚烫。烫得她缩了一下手,又伸过去。粗陶的毛边硌着指腹,热从碗壁透过来,沿着手指往上爬。她端起来凑近,薯粥的气味扑在脸上,面面的,带一点焦香。粥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被风吹了一下,皱出一圈细纹。
碗底粘着那片榕树叶。她揭下来翻到背面。炭笔字挤在一起,有几处被汗水洇毛了,还能看清。
卯时三刻。后山矮竹坡。有人接。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叶子捏碎。碎片落在碗沿上,被粥汽一熏就软了,卷起来,沉进粥汤里。
牢房角落传来草席的响动。陆景衍的声音从暗处透出来,哑的,但没睡意。
“到了?“
“卯时三刻,后山矮竹坡。“
“够。“
一个字。然后没了。
沈清砚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薯粥煮得稠,碎薯块咽下去刮喉咙,糙糙的,但胃里暖和了一小片。她把碗搁回原处,拇指按住碗沿那道缺口。粗陶的毛边刮着指腹,停了一会儿才移开手。
她把漆刀从膝上拿起来,搁在伸手就够到的石地上。刀柄朝外,正对着牢门的方向。弯下腰,把手探进鞋底夹层。指尖摸到那枚螺壳,小指肚沿着壳壁上那道刻痕刮过去。凹槽浅浅的,一刀走完,边缘光滑。细麻绳从壳顶的孔洞穿过,打了两个死结。绳结硌着指腹,硬的。
父亲给的。两年前她离开南京时,他从匣底翻出来的,说戴在身上,到了海边有个念想。壳壁上有几个细小的孔洞,是海水和砂石磨出来的,不知道在海里漂了多少年才被人捞起来。
她没有拿出来,就让它贴着掌心。
“陆大哥。“
陆景衍从石壁那边走过来。他的伤比她重,走路的时候左肩塌着,但步子还是稳的。
“陈威的人到了?“
“阿吉说,今夜退潮时从北面水道进来。我们要在丑时之前摸到崖口。“
“牢门呢?“
沈清砚把螺壳递给他。陆景衍接过去,在火光下看了看。壳壁上那道波浪纹被指甲抠过,边缘起了毛。他用拇指沿着纹路摸了一遍,摸到第三道的时候停住了。
“这里有个凹槽。“
“是钥匙的模子。“
沈清砚的声音很低。
“我爹当年在琉球做过一种锁,钥匙是用螺壳磨的。牢门上的锁,应该是同一种。“
陆景衍看着她。
“你会开?“
“我爹教过我。“
她顿了顿。
“但需要时间。而且要有人望风。“
“我来。“
两人对视一眼。陆景衍把螺壳还给她,转身走到牢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倭寇的脚步声在通道尽头,很远,隔很久才响一趟。
沈清砚蹲到锁边,把螺壳嵌进去。大小刚好。她屏住呼吸,慢慢转动。螺壳和铜锁摩擦,发出极轻的声响,像虫鸣。
咔。
锁簧弹开了。
她回头看了陆景衍一眼。他点了点头,把牢门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通道空着,火把在远处烧着,光晃了晃。
两人侧身挤出去。石壁凉得扎手,潮气从石缝里渗出来,沾在脸上。他们沿着通道往崖口走,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先探一下再落脚。
走到拐角的时候,前面传来脚步声。
陆景衍一把拉住沈清砚,把她按在石壁上。两人贴着石壁站着,连呼吸都放轻了。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倭寇打着哈欠走过去,手里提着刀,刀鞘碰着石壁,发出钝响。
等脚步声远了,他们才继续走。
崖口的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沈清砚探出半个头,看见下面的滩涂上有火把在移动,暗号是三短一长。是陈威的人。
她回头看了陆景衍一眼。
“走。“
两人贴着崖壁往下摸。矮竹丛在风里沙沙响,盖住了脚步声。走到半山腰,陆景衍忽然停住,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进一丛矮竹后面。
崖口的哨塔上有火光。两个倭寇持矛而立,正对着下山的路。
“下不去。“陆景衍的声音压在她耳边,“哨塔封了正面,两侧是断崖。“
沈清砚蹲在竹丛里,透过竹叶的缝隙看着那座哨塔。火光把两个倭寇的影子投在石地上,长长的,一动一动。
“退回去。“她说,“回洞里。“
“回洞里?“
“陈威的人从水道摸上来,需要时间。我们在崖上躲到天亮,等他们动手。“
陆景衍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两人猫着腰,沿原路退回。经过牢房门口时,沈清砚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敞开的牢门。
“不能回牢房。“陆景衍说。
“我知道。“
她带着他拐进通道侧面一道窄缝。那是她白天被押着经过时注意到的,石壁上有一道裂缝,被碎石半掩着,里面容得下两个人蹲下。
两人挤进去。石壁贴着后背和前胸,凉的。沈清砚把螺壳从锁上取下来,重新塞进鞋底夹层。
石缝很窄,两个人的呼吸交叠在一起,温热的,带着薯粥和桐油的气味。她能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稳的。他的肩膀就在她耳边,旧伤的位置,白布条底下还渗着一点药味。
“尚忠呢?“陆景衍忽然问。
沈清砚的手停了一下。
“周师傅带着。在另一边的洞里。“
她闭上嘴,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通道里有倭寇的脚步声经过,没有停。脚步声远了,石壁又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的呼吸,一轻一重,交叠在一起。
风从石缝外面灌进来,带着竹叶的苦涩和海水的咸。两个人挤在黑暗里,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