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前面的汉白玉台阶上还没有消融掉的积雪。
寒风吹来雪花，刺痛得使人感到像刀割一样。
赫连图站在丹墀下面，身穿异域皮裘，帽檐很低。后面的随从们都是脸色很冷，四处张望着大殿两边。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玄色龙袍非常沉重，使人觉得快要被它压弯了脊梁。
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赫连图。
浑浊的眼睛，带有一丝疲惫，更多的则是被揭穿了秘密之后恼羞成怒。
北梁国的皇帝。赫连图开口了。
声音很小，但是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非常清楚刺耳。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得到奖赏，也不是为了做买卖。”
抬手朝后面的空地指了一下。
我是来见一个人的。
萧景琰站在这殿下左边的位置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洁白如雪。微微低下头去，嘴角挂着一贯的温和笑容，表面恭敬的样子，但是眼里的寒冷如同冰冷的寒潭。
他正在等候当中。
等赫连图把话说完，等到皇帝的脸面丢尽的时候，等到朝廷上死一般的寂静的时候。
皇帝冷哼一声，手指紧紧抓住龙椅上的扶手，指节都变成白色了。
赫连使者的口气很大。他的声音非常沙哑，像是砂纸摩擦在石头上一样，“北梁是天朝上国，为什么要向敌国解释国内的事情呢？”
赫连图笑着。
笑得不屑，笑得放肆。
“上国吗？”
向前移动了一步。
禁军统领赵虎立刻走上前去，手按刀柄，喝道：“不准前进了！”
赫连图不理會他，只是看著皇帝。
三年前，贵国公主萧令仪与和亲队伍一起出塞。按照北梁以往的习惯，和亲就是死亡，没有尸体也没有留下痕迹，大家伙都心照不宣。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语气立刻就变冷了。
但是现在已经能够生存并返回了。
活着并且赤脚叩宫门，跪在雪地中恳求能够见到父皇一面。”
“陛下，你对她说的什么？”
这句话就像是刺一样深深地扎进了皇帝的心窝里。
大殿里面非常安静，众大臣也都低下头来，连呼吸都要小心谨慎。
人们都知道，在雪地里跪了大半天的长公主是北梁皇室最严重的污点，也是皇帝心里永远留下的伤痕。
皇帝脸色发青，胸膛急促起伏。
他想要愤怒的喊叫，想要杀人，想要把赫连图拉出去凌迟处死。
但是他不能。
因为赫连图手中握有北梁的短处，也就是国力衰弱、边境不安。
如果打战，北梁必败。
因此只好忍。
使者考虑的有点过度。强忍住怒气，皇帝冷冷的对长公主说道，“长公主只是有些受凉，目前正在东暖阁里休息。”
风寒。赫连图冷笑着说道。
在敌人那里受辱，退了婚，被抓起来关了起来，在街上乞讨才回到京城。这样的风、这样的冷，能够冻死一头牛。”
“陛下，若北梁将她当自己家人，为何还让她回来当乞丐，将她关到天牢。”
赫连图的声音越来越响，一字一句都如刀割。
每一句都像是给了北梁君臣一记耳光。
要查一查事实真相。
看着皇帝眼睛。
或者是公开道歉、恢复长公主的人格尊严；或者是北梁做好战争准备。”
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似乎他早就猜到了北梁不敢战。
赫连图的人在外面的殿门外已经没有了。
更加的大雪纷飞。
大殿之中非常压抑，使人觉得呼吸不畅。
皇帝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惊得案上茶杯相碰作响。
垃圾，都是些垃圾
怒吼一声，但是声音中带有的无力。
那些大臣们一个个都缩着脖子，活脱就是一只只鹌鹑。
谁都不敢说话。
因为他们心里很忐忑。
赫连图所说的就是真实的。
北梁皇室对萧令仪亏欠的多。
萧景琰仍然站在原来的位置上。
脸上还有笑意。
他甚至叹了口气，仿佛很在意君父的安危。
父皇。小声叫。
她声音温柔关切的。
皇帝转过头来看自己的儿子，眼中的神色十分复杂。
有依赖也有戒备。
萧景琰慢慢地说，“现在外面有强敌挑衅，里面又有流言蜚语。”朝廷上大家心里都很不安。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他看着低头的大臣们。
平时口口声声讲仁义道德，到了关键时刻却三缄其口。还有的同外国勾结，图谋改变国家的制度。”
皇帝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能体会到萧景琰的用心。
利用赫连图的话头来给群臣安上“通敌”或者“无能”的罪名，借此铲除异己、扩大自己的势力。
机会很好，方法很脏。
过了很久之后，皇上都没有说话。
殿外的风声似乎也停止了。
于是他一挥胳膊。
“对了。”
一字一句。
萧景琰嘴角笑意更深了。
躬身施礼。
“是。”
站起身来的时候，目光又扫过了一番大殿。
此次已经没有了温润如水的样子。
就是很明目张胆的贪心。
望着殿外灰暗的天空。
脑中浮现出一张名单。
一份用血写的名单。
名单上的人大多是以前支持过萧令仪，忠心耿耿于皇室的老臣，也有对自己皇权构成威胁的同僚。
清洗，开始。
天牢里面。
萧令仪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钟声。
她知道朝堂之上一定发生了什么。
只有在权贵们变换的时候，才会传出来这样沉闷压抑的钟声。
她靠在冰冷的石头墙上，闭上眼睛。
嘴角翘起一抹讥讽的笑容。
父亲已经年老。
弟弟狠心。
她自己还陷在泥潭里挣扎。
但是这就是她想要的。
越是黑的地方越容易滋生污垢。
就越会孕育出复仇的种子。
睁开眼睛。
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冷静。
计算
继续进行下去。
计算出风向，预测敌人的行动路线，寻找自己反败为胜的机会。
太和殿外面。
萧景琰出了大殿之后。
落在雪落在肩头，雪一碰到皮肤就马上融化的掉光光。
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是灰扑扑的，乌云密布的。
要来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