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别来无恙。”
声音非常动听,透着几分关切之意,但却是一条冷冰冰的蛇沿着耳朵向天牢最黑暗的地方钻去。
萧令仪不为所动。
她的眉毛已经很沉重了,像是被铅子压住了似的,睫毛微微跳动了一番之后,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昏暗的灯笼照耀之下,那个人渐渐出现出来,穿着月白色的衣服,戴着玉冠,面带让人作呕的笑容。
萧景琰。
北梁七皇子现在是九鸾监的掌印,以后还要做摄政王。
萧家灭亡的就是自己。
她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间。没有恨意,也没有畏惧,甚至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只是一望无际的深渊。
她见过这张脸。小时候他就常常在她面前跪下来哭着求她救助,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里都是对她的依恋。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算计和贪婪,像干枯的水井一样把所有的光亮都吞没了。
第七个弟弟
说出。声音非常沙哑,好像是很久都没有说过话了,还带着一股铁锈味。
萧景琰嘴角的笑容更深了。并没有马上进牢,而是在牢外的栅栏旁站成了一个姿势,背对着双手,很潇洒的样子,仿佛自己是在御花园中赏花,根本不知道自己所处之地是阴冷潮湿的监狱。
长姐辛苦了。他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温和得有些虚伪,“父皇仁慈,并没有为难长姐,只是让长姐好好的休息几天。”风平浪静之后,就会把长姐接回府中
躺着?
没事儿了吗?
萧令仪心里暗自发笑。静养就是囚禁,平息也就是等萧家满门抄斩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再把她这个“活着的污点”悄悄地抹去。
望着萧景琰之后她就笑了起来。
笑的时候胸口旧伤复发,疼得几乎要闷死。但是她一点都不在乎这些,反而笑得更开心,还带点癫狂。
静养……好,好一个静养。她拍手,手掌重重地敲在铁栏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七弟真孝顺,连父皇都敢骗。”
萧景琰微皱着眉头,过了一会儿之后又恢复正常:“姐姐是什么意思?”怎么敢欺骗皇上呢
害怕吗?她的头往一旁倾去,目光迷茫而遥远,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那我问问你,阿蛮是谁派来的?”你是属于谁的?北梁的天空已经被你们遮住了吧
萧景琰眼中寒光一闪,很快就又没有了。向前进了一步之后,隔着铁栏对他说:
长姐,识时务才是有见识的。你我都心照不宣,和亲失败之后被留在敌国,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会给皇室带来耻辱。活着回来也是北梁人的耻辱;阵亡之后就成了烈士。父皇不杀你是出于对父子之情的考虑;我不杀你是考虑到兄弟姐妹之间的情分。”
停顿之后,目光就像刀子一样刺到她的胸口:
长姐,朝廷上流言蜚语很不好听。世家需要的是一个完美无缺的长公主,或者是一具干净整洁的尸体,并不希望有一个满身泥污、精神失常的废人。如果你听话的话,我就保证你的性命安全,在天牢里安稳地度过以后的日子。如果你不答应的话
他没继续说,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很明显就是——
低头认命,做一只笼中的鸟;或者死无葬身之地。
萧令仪看着他。
她做的是赌博。
赌对方想快点上位,赌对方不愿意节外生枝,赌对方还是更愿意放着她烂尾,而不是冒险除掉她。
此刻要是她表现出有清醒、恨,甚至反抗,他绝对要了她的性命,因为怕她活着,怕她成了他的棋子,又怕她知道了真相。
只有发疯了才有可能生存下去。
只有不构成威胁才能喘息。
这是唯一的选择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急促地起伏着。
突然一声尖利的嘶鸣撕开了宁静——
“啊!!”
凄厉的叫声犹如野兽哀嚎一样,也像是灵魂被一点点撕裂开来。
她一下子扑向铁栏杆,两手紧紧抓住,手指甲被咬破了,血流到冰冷的铁条上。身体颤抖不停,口水从嘴角流出,眼睛翻白、眼球失去焦点。
滚吧,全都要滚掉,不要碰我,很脏,好脏
她的说话已经不能算是有条理的了,哭的时候有时候是笑着的。笑声变得扭曲而狂乱,并且十分可怕。
萧景琰向后退了半步。
这是他第一次出现不高兴的表情。他并没有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这么失控。
“长姐……”他试了一声。
她没有理会这个男人,小脑袋躲在膝盖下面,耸着肩膀压抑又痛苦的呜呜咽咽。
过了好久她才慢慢抬起头来。
面如枯骨、目光呆滞无神。
你的名字是什么?她说得很小声,声音非常稚嫩,“这是什么地方?”回家找妈妈
萧景琰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
他盯着她的双眼,想要找出一些虚假的痕迹。
但是不能。
其中的目光只有疯狂,并且没有一点保留。
遭受了长期的虐待之后,精神崩溃了就是个结果。
警惕渐渐减少,随之而来的是轻蔑、如释重负的轻松。
哦原来如此。
不过是一个疯子而已。
一个被羞辱到精神崩溃的废物。
这样的萧令仪已经算不得什么大碍了。他甚至不必再去防备,只要保证她的性命即可。
派遣太医。冷冷的下了命令,语气已经没有任何温度了,“给长公主开点安神的药。”加强看守,不让任何人靠近。”
好的。随从们在一旁应声而去,开始执行命令。
萧景琰最后看了地上瘫成一团的女子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月白长衫已经来到走廊尽头,在越来越远的地方只能听到他的 footsteps。
天牢又归于寂静。
只有风吹过铁窗发出的呼啸声,听起来像是嘲笑,也像在叹息。
萧令仪仍然保持原来的姿势,趴在冰凉的石板上一动不动。
确定无人再靠近的时候,慢慢撑起身体。
她的动作很迟缓也很僵硬,简直就像是刚才疯癫的人不是她。
她举着手看了看手指间的血液,又抹在了嘴角处。
血液的味道充满了嘴巴,苦涩但是真实的。
她低下头来,大气喘的非常大。汗水浸透了破烂的衣服,贴在后背,很冷。
刚刚做表演的时候,她已经快要把自己的全部力气都用光了。
但是她不能停下来的。
她一定要记住萧景琰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认识时势的才能称为聪明人。
她记住了这句话。
既然要让她做一只听话的鸟,那她就做最听话的一只鸟。
等到羽毛丰满了之后,这只鸟一定要把他的眼睛啄出来,把他的喉咙撕开。
萧令仪靠在墙边闭目调息。
疼痛从胸口蔓延到身体其他地方,她却一点都不知道。
脑海里已经开始构思下一轮的棋局了。
九鸾监...
蛮儿...
顾长风
这些名字像星星之火一样在她的内心中燃烧着永不熄灭。
睁开眼睛之后,眼中寒意又起,更加锐利、更加冰冷。
牢门外有狱卒换班的脚步声。
她立马低头,假装入睡。
这才算是真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