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号。星期六。
期末考最后一天。数学。他六十一。
成绩单贴在走廊公告栏上。她站在人群外面看。他的名字在中间偏下的位置。数学六十一。红色的数字。不大。但扎眼。她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下午。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和第一次一样。他往墙边挪了挪空出半张桌子。她坐下来。翻开数学练习册。第六十一页。翻开的。和他桌上那本一样。
他来了。七点五十。比她晚十分钟。坐在她对面。把练习册放在桌子上。翻到第六十一页。第六十一题。他卡在那里。一道大题。三角函数。他写了三步。第四步断了。
"辅助线画错了。"她说。
"哪错了。"
"第二行。你画的垂线。应该画在B点。"
"为什么。"
"因为角B是六十度。你画在A点辅助线算不出来。"
他看着那道题。看了三十秒。然后擦掉。重新画。垂线画在B点。继续算。算到第七步。对了。
"六十二分了。"她说。
"什么。"
"你六十一。做对这一道加一分。六十二。"
"……你算得真清楚。"
"我数了你的分数。"
"你数了。"
"从第一题开始数的。"
"为什么。"
"因为六十一不好听。"
"六十一怎么了。"
"六十一。差一分就及格了。差一分。"
"……"
"差一分很难受。"
"不难受。"
"你难受。"
"没有。"
"你数学六十一。你难受。"
他没说话。他低头看着练习册。第六十二题。他拿起笔。开始写。她看着他写。笔尖在纸上划。他的字不好看。笔画是硬的。一笔一划像在较劲。不像他弹琴的时候。弹琴的时候手指是软的。流水一样的。但写字的时候手指是硬的。
"你字不好看。"她说。
"嗯。"
"弹琴的手写字不好看。"
"……嗯。"
"你弹琴的时候手指是软的。"
"写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弹琴不用力。写字用力。"
"你写字太用力了。"
"……哦。"
他放轻了一点。笔画还是硬的。但没那么硬了。
她翻开自己的物理卷子。八十三分。不高。但比他数学好。她把卷子推过去。
"你给我讲这道。"她说。
"哪道。"
"倒数第二道。电磁感应。"
"你八十三分还不会。"
"最后两道不会。"
"前面都会。"
"嗯。前面都会。最后两道。"
他放下数学练习册。拿起她的物理卷子。看了三十秒。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磁场方向。感应电流方向。他画得很清楚。一笔一划的。不像写字。像画图。他画图的时候手是稳的。
"你看。"他说。"磁场从这里进去。电流从这里出来。安培力方向用左手定则。四指——"
他伸出左手。比了一个左手定则的手势。四指并拢。拇指张开。手在空中比着。她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的。中指第二关节有茧。弹琴的茧。他比手势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不像写字的时候硬。
"拇指指向安培力方向。"他说。"所以力是往这边的。"
"往这边?"
"嗯。往这边。"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箭头。安培力的方向。她看着那个箭头。清清楚楚的。
"会了?"他说。
"会了。"
"那你做一遍。"
她拿起笔。在卷子上写。安培力方向。感应电动势。计算。写了五行。对了。
"对了。"她说。
"嗯。"
"你物理好。"
"还行。"
"你数学不好物理好。"
"偏科。"
"你弹琴好数学不好物理好。"
"……你总结我。"
"我在数。"
"数什么。"
"数你好的地方。"
"……"
"数学不好。物理好。弹琴好。系鞋带好。温牛奶好。等后门好。"
"等后门好是什么。"
"你每天等。等了多久了。"
"从你第一次走后门开始。"
"哪天。"
"九月十二号。"
"你记得。"
"嗯。"
"九月十二号。你从后门走。我站在那里。你没看到我。"
"我看到了。"
"你没停。"
"我怕。"
"我知道。"
他低头。继续做数学。第六十三题。几何。她低头做物理。最后一道。两个人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他往墙边坐。她靠着窗。中间隔着半张桌子。安静的。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翻书的声音。偶尔有人从旁边走过。脚步很轻。
十一点。图书馆的人少了。靠窗的位置只剩下他们两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月的阳光。不暖。但亮。照在桌面上。照在练习册上。照在她的物理卷子上。照在他的数学草稿纸上。
他做到第六十八题。卡住了。函数综合题。三步之后不知道往哪走。
"换元。"她说。
"换什么。"
"把x的平方换成t。"
"然后呢。"
"然后配方。t的平方加二t减三。配方成t加一的平方减四。"
"t的范围呢。"
"t大于等于零。因为x的平方大于等于零。"
他写了。换元。配方。求范围。做出来了。
"六十八分了。"她说。
"你又数。"
"六十一到六十八。七道题。七分。"
"七道题你都记住了。"
"嗯。"
"你记忆力好。"
"画画的人记忆力好。"
"为什么。"
"因为要记住画面。颜色。线条。比例。都要记住。"
"你记住我了。"
"从第一天。"
"记住什么了。"
"后颈头发茬。笔帽上的划痕。中指的茧。弹琴的时候手指是软的。写字的时候是硬的。"
"……"
"你手好看。"
"你说了。"
"哪次。"
"上次。去我教室那次。"
"这次再说一遍。"
"……你手好看。"
他低头。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她看到了。
十二点。图书馆的人更少了。靠窗的位置只剩下他们两个。阳光移了。从桌面移到地上。照在她的鞋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带松了。她弯腰去系。系好了。抬头。他看着她。
"你鞋带又松了。"他说。
"没有。我系好了。"
"你打的结不紧。"
"蝴蝶结怎么打紧。"
"打死结。"
"打死结怎么解开。"
"不用解开。剪掉。"
"……你让我剪鞋带。"
"买新的。"
"你买。"
"我买。"
"你每次都买。"
"嗯。"
一点。他们吃了午饭。食堂。然后回来。继续。他做数学。她做物理。两点。他做到第七十五题。最后一道大题。看了五分钟没动笔。
"不会了?"她说。
"会。但算不出来。"
"为什么。"
"计算量太大。"
"你算。"
"算到第三步就乱了。"
"你一步一步来。"
"一步一步算到第八步。数字太大了。"
"你用计算器。"
"不能用。"
"考试也不能用。"
"嗯。"
"那你现在练。"
他算了。一步一步。从第一步到第八步。数字越来越大。分数套分数。根号套根号。他算到第六步的时候笔停了。数字错了。擦掉。重算。从第四步开始。又算到第六步。对了。继续。第七步。第八步。最后答案。对了。
"七十五分了。"她说。
"你又数。"
"六十一到七十五。十四道题。十四分。"
"十四道题你一道一道数。"
"嗯。"
"你比我还在乎我的分数。"
"因为你数学六十一。差一分及格。"
"……"
"差一分难受。"
"不难受。"
"你难受。"
他没说话。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图书馆的天花板很高。白色的。灯管一排一排的。他看着天花板。眼睛里有光。一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你物理八十三。"他说。
"嗯。"
"最后两道你不会。"
"现在会了。"
"我给你讲会了。"
"嗯。你给我讲会了。"
"你数学比我好。"
"比你多一点。"
"你什么都比我好。"
"没有。"
"画画好。写字好。英语好。数学好。记性好。观察好。"
"你弹琴好。"
"弹琴有什么用。"
"有用。"
"有什么用。"
"你弹琴给我听。我画画。你弹我画。有用。"
"……"
"你弹琴的时候手指是软的。写字的时候是硬的。你弹琴比写字好看。"
"你又来了。"
"我说的是真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她看到了。
四点。图书馆的人几乎走光了。靠窗的位置只剩下他们两个。阳光没了。天阴了。一月的天黑得早。四点半就暗了。灯管亮了。白色的。照在桌面上。照在练习册上。照在他们的手上。
他做到第八十二题。最后一张卷子的最后一道。做完了。他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多少分。"她说。
"八十二。"
"六十一到八十二。二十一。二十一题。"
"你真的数了。"
"每一道。"
"你比我妈还在乎。"
"你妈在乎你考多少分。我在乎你从六十一到八十二。"
"……有什么区别。"
"她看总分。我看你。"
他没说话。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很安静。干净的安静。但底下是热的。像琴键按下去之后声音在震。
四点五十分。闭馆音乐响了。
图书馆的闭馆音乐。每天四点五十分。一首钢琴曲。很短的。三十秒。她不知道曲子的名字。但他弹过。和第一次在音乐教室弹的那首一样。很慢的。像在说话。
音乐响了。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灯管亮着。白色的。照在桌面上。音乐很慢。三十秒。像在说话。
音乐停了。
"闭馆了。"她说。
"嗯。"
"走了。"
"嗯。"
两个人收拾东西。练习册。卷子。笔。课本。放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他往墙边让了让。她从里面出来。走到过道。他跟在后面。
下楼。出图书馆。天黑了。一月的夜。冷得厉害。风从梧桐道穿过来。呜呜的。她缩着脖子。左手口袋里暖手宝是温的。右手拿着课本。
走到梧桐道中间。她停下来。
"笔。"她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黑色的。笔帽上有一道划痕。和她那支一样。
她从铅笔盒里拿出一支笔。黑色的。新的。笔帽上没有划痕。她递给他。
"给你。"她说。
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笔帽上没有划痕。笔身是黑色的。和给他那支一样。但新的。
"你买的新笔。"他说。
"嗯。"
"为什么给我。"
"你那支笔帽有划痕了。"
"又不是不能用。"
"换一支。"
"你那支也有划痕。"
"我那支是开学你给我的。不换。"
"……"
"你那支留着。这支新的给你用。"
"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早上。"
"你专门去买的。"
"嗯。"
"为什么今天买。"
"因为今天你数学六十一。"
"六十一怎么了。"
"六十一不好听。换支笔。换个分数。"
"……"
"下次考试用这支。"
"下次考试用新笔就能考好?"
"嗯。换个运气。"
他看着那支笔。黑色的。新的。笔帽上没有划痕。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进口袋里。
"留着。"他说。
和第一次一样。第二章。他给她笔。她说谢谢。他说"留着"。现在她给他笔。他说"留着"。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不到一米。风从梧桐道穿过来。呜呜的。一月的风。冷得厉害。但她不冷。左手口袋里暖手宝是温的。右手拿着课本。
"你说留着。"她说。
"嗯。"
"和那次一样。"
"哪次。"
"你给我笔那次。"
"第二章。"
"你记得。"
"嗯。"
"你说留着。我说谢谢。你说留着。"
"现在你说留着。我说谢谢。"
"……谢谢。"
"不用谢。"
他低头。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她看到了。
"走吧。"她说。
"嗯。"
两个人走出去。下楼。出教学楼。并肩走。她走在里侧。他走在外侧。风很大。一月。冷得厉害。她缩着脖子。左手口袋里暖手宝是温的。
走到她家楼下。和每次一样。她停下来。转过身。
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那支新笔。黑色的。笔帽上没有划痕。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很安静。干净的安静。
"到了。"他说。
"嗯。"
"明天。"
"明天。"
"图书馆?"
"图书馆。"
"几点。"
"七点半。"
"你早了。"
"我想早。"
"为什么。"
"因为上次你等了我。这次我等你。"
"……"
"你等我。"
"好。我等你。"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回头。他还站在楼下。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站在路灯下面。橘黄色的光。手里攥着那支新笔。黑色的。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到她。他没挥手。但他在笑。
她上楼。开门。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她翻开英语课本。第五十页。空白的。她拿起笔。画了一支笔。黑色的。笔帽上没有划痕。旁边写:
「第六十一到八十二。二十一题。图书馆。闭馆音乐。你说了留着。」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她看着自己的手。中指第二关节。茧薄了。但掌心是烫的。因为他的手。因为他说了"留着"。和第一次一样。
暖手宝在左边口袋。粉色的。温的。她摸了一下。放进抽屉里。和那张画了手的纸放在一起。暖手宝和纸和笔。并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