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升满帆,又顺风顺水,一夜疾行。
天蒙蒙亮,孔衍被甲板上的脚步声惊醒,披衣出舱。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北岸的山影隐约可辨。他循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呼吸稍一滞。
北岸的山梁上,烽燧一座接一座燃着。
烟柱先是一道,在极远处,灰白,笔直地升上天;顺着江再往前,又是一道,再一道,十数道狼烟首尾相衔,沿着江岸一路排开,像谁在大地上点了一串招魂的灯。烟柱下,隐隐有村落起火,火光在晨雾里只剩一团团暗红。
“这是敌骑推进的点烟。”不知何时,孟珙到了他身侧,玄甲上结着夜露,“一座台,一段路。烟点到哪,他们的前锋就到了哪。”
“距黄州,还有多远?”
“水路,一百二十里。”孟珙眯眼望着北岸,“按这烟的脚程,他们的前锋,比我们快。”
辰时刚过,前船传来一阵骚动。桅杆顶的瞭望手嘶声喊:
“前方江面,有人!好多人!”
孔衍登上船楼,顺着指引看去。宽阔的江面上,星星点点漂着木筏、门板、拆了顶的渔船,甚至成捆的芦苇,上头伏满了渡江的百姓,被江流冲着往下游漂。北岸浅滩上,还有成百上千人拖家带口争着下水,哭喊声隔着半条江都听得见。
就在这时,北岸堤埂后冲出一队蒙古游骑,约摸二三十骑,沿着江岸来回驰骋,朝着江中泅渡的人群放箭。箭雨落处,木筏上的人一个接一个栽进水里,江水炸开一片一片暗红。
“畜生。”孟清晏一拳砸在船舷上,转头看向孟珙,“哥!”
孟珙的脸沉得像铁。救,船队要散开、要靠岸、要载人,必拖慢驰援黄州的脚程;不救,这满江百姓,一个时辰内便要被射杀殆尽。他只沉吟了一息。
“传令。”他声音冷硬,“走舸八艘,靠北岸,弩手压制堤上骑队,敢近岸者射。大舡四艘,横在江心救人,捞上来一个是一个。其余战船,护着粮船主力,继续东下,不得耽搁。”
令旗挥动,船队一分为二。
八艘走舸如离弦之箭,贴着浪尖直扑北岸。船楼上的神臂弩手居高临下,第一轮齐射,堤上游骑便栽倒五六个。蒙古人没料到江上来的是宋军水师精锐,回射了几轮,弩箭够不着船楼,反被又撂倒数骑,唿哨一声,拨马退上高坡,不敢再近岸。
四艘大舡横在江心,抛下绳索、竹篙,把木筏上、江水里的百姓一个个往上拉。孔衍挽起袖子,也守在船舷边拉人。江水冰寒,拉上来的人一个个嘴唇发紫,浑身湿透,瘫在甲板上只会发抖。
一个母亲被拉上船时,怀里死死抱着个襁褓,自己后背中了一箭,血浸透了半边衣裳,第一句话却是:“娃没湿,娃没湿。”
孟清晏红着眼,亲手给她剪箭、敷药,女兵们把孩子接过去,用干袄裹了。
忙到日头偏西,江面上能救的都救了,四艘大舡载了近千流民,沉甸甸地吃水深。救不上来的,随水漂远了。孔衍立在船舷,望着江面上那些再不会动的身影,久久没有说话。
被救的流民里,有个老教书先生,姓周,唐州人氏,衣裳虽破,浆洗得干净。他先听人说船上参议姓孔,浑浊的眼亮了亮,问可是在蔡州、汴京讲过学的孔先生,得了准话,挣扎着便要下拜。
他喝了碗热姜汤,缓过劲,被引到孟珙、孔衍面前,颤巍巍要行礼,被扶住了。
“老丈,北岸的情形,细细说与我听。”孟珙道。
周老汉咽了口唾沫,一桩桩说来。蒙古大军如何过的白河,唐州如何被回回炮砸开城墙,守将如何巷战殉国,他们如何驱被俘的汉人扛土石、填壕沟,冲在最前头送死。郢州、荆门一破,百里内的村落便遭了殃,青壮被掳去运粮,牛马被抢光,不肯走的,房子一把火烧了。
“那回回炮,老汉亲眼见的。”老人的声音发颤,“几百斤的石弹子,呼地一下飞过城墙,砸进城里,一排屋子就塌了。那东西不用人拉,自己立着,几十个汉子绞了索,一放,地都晃。”
帐中诸将听得面色凝重。孟珙又问了炮有几座、随军多少粮、骑兵步卒各几何,老人答得虽零碎,拼起来却颇有用处。孟清晏在旁飞快地记,一张纸写得密密麻麻。
送走老人,孔衍在后舱给惊魂未定的流民分粥。一大锅热粥,一人一碗,捧着,暖手,也暖心。那中箭的母亲抱着孩子,喝着喝着就掉泪,泪珠砸进碗里。
孟清晏跟着他,轻声道:“先生,我从前在军中,只当打仗就是两军对垒。这一路看下来,才知道刀兵一起,最苦的,是这些连刀都握不住的人。”
“《公冶长》里,颜渊、子路侍立,夫子让两个弟子各言其志,最后说自己的志向。”孔衍舀着粥,声音很平,“夫子说,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让年老的人得个安顿,让同道的人彼此信得过,让年少的人有人疼惜、有个念想。”
他把一碗粥递给一位拄拐的老翁:“从前我以为,这是圣人高远的志向,要到天下太平才做得到。如今才懂,这志向一点也不高。就在当下,就在这一碗粥、一条绳、一块干布上。眼前这个老翁你安得了,你便安了一个;这个孩子你护得住,你便护了一个。圣人的天下,是这么一个人一个人攒起来的。”
孟清晏怔了怔,重重点头,转身去招呼女兵,把流民中的老人、孩子单独安置到避风的中舱,又腾出随军的被褥。
黄昏时分,负责救援的偏将过来请示,这近千流民如何处置。孟珙当即下令,两艘大舡掉头,将流民就近送往鄂州安置,船上的医官、粮米留下一半;其余船只,重新追上主力。
“大帅,”偏将犹豫,“分了船、分了兵,到黄州咱们手里就更紧了。”
孟珙望着北岸那一道道尚未熄灭的烟柱:“咱们来黄州,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不让这些人喂刀。眼下见死不救,就算守住一座空城,守它作甚。”他一挥手,“去办。”
偏将肃然领命。孔衍在旁听着,朝孟珙颔首。两人都没多言,彼此眼底的那点东西,却都懂。
暮色四合,主力船队重新鼓帆东下。又行一个时辰,前方水天交界处浮出一座城的轮廓。城墙逶迤,雉堞如齿,临江一面的崖壁上,几面宋军旗帜在晚风里艰难地招展。
黄州,到了。
几乎是同时,黄州城的正北方向,连绵的旷野上一线、两线、无数线的火光正从暮色里渗出来,像春夜里漫上田埂的水,一点一点,把城北的天烧成了暗红。
那是蒙古大军的连营。
孟珙登上旗舰最高处,望着那片火海,又回望身后这座灯火零星、等待援军的孤城,慢慢抽出佩剑。
“传令各船,靠岸,入城。”他的声音被江风送得很远,“告诉黄州的百姓,孟珙,来了。”
剑锋映着江面最后一点残光,一闪,又暗下去。船队鼓帆,朝着那片火海与那座孤城之间的窄窄水道,一头扎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