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报八百里加急,进临安时,正是满城桂香。
先是徐敏子的军报,再是孔衍的长疏。奏疏在崇政殿上摊开,满朝死寂。
洛东一战,庐州强弩万余没于河滩,西取之师丧师过半,三京得而复弃,军民退守襄汉。纸面上每一个字,都像耳光抽在月余前那些喊着“传檄而定”的脸上。
赵葵、全子才自劾的折子紧跟着到了,请辞一切官职,赴军前听罪。郑清之摘下相帽,伏地请罢,这位力主出师的右相,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选德殿里,理宗把孔衍那封长疏看了三遍。
疏的末尾没有一句诿过。孔衍只写了一段经义。
“《尧曰》篇载商汤罪己之辞,曰: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先父解此句,说为政者最大的勇,不在胜人,在自任。天下有过,做君上的先把担子担起来,不推给臣下,不推给将士,不推给时运,这才是人能弘道的君道。师出不谨,臣在军中,与庙堂诸公同有罪,不敢独求脱身。”
理宗久久盯着“自任”两个字。
殿外秋风起,吹得窗纱轻响。他想起出师那日满城的热,想起孔衍在大庆殿上“予臣一年”的谏言,想起自己说“朕等不了一年”。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取过御笔,亲拟诏书。
三日后,罪己诏颁行天下。
诏书写得沉痛,说朕“违明谏而孤进,弃坚垒而争空”,三京之败,过在朕躬,不诿将帅。赵葵、全子才、徐敏子贬秩留任,戴罪立功;郑清之罢右相,出知地方;督粮不力的史嵩之,台谏连章弹劾,到底因京湖乏人、边事孔棘,暂留原任,戴罪督饷。
诏书到临安太学,那些月余前争着上书请战的年轻士子,一个个低着头,无人作声。乔行简拄着拐杖经过,只留下一句:
“官家肯罪己,天下就还没输干净。”
同一阵秋风,吹到襄阳。
襄阳城北街,孟珙的帅府辕门洞开,这位京湖主帅亲自立在阶下。
孔衍一行抵达时,樊文彬先入城报信,残部在城外扎营。八百残兵护着一百七十余户洛阳百姓,一路南奔,终于到了这座汉水之畔的坚城。一辆牛车慢慢驶来,车上铺着厚褥,孟清晏躺在上头,肩臂缠着层层白布,人还虚着。
孟珙大步迎上,看清妹妹的脸色,这个在千军万马面前眉头都不皱的汉子,脚步猛地顿住。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又看那渗过白布的血痕,喉结滚动,半晌才憋出一句:
“哥的兵,没护住你。”
“是我自己要去的。”孟清晏声音轻,却笑了笑,“先生和百姓,都带回来了。”
孟珙转头,看向一旁青衫染血、形销骨立的孔衍,忽然抬手,郑重一揖。
“行之,舍妹这条命,还有这八千军民,是你保下来的。”
孔衍侧身避过半边,还了一礼。
“璞玉,该谢的是你。三千石私粮,两千接应兵,若没有你沿汝水那一手,我们一个都回不来。”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疲惫,也看见了别的东西。那是败军之后,把牙咬碎了往肚里咽、还要重新站直的东西。
次日,孟珙带孔衍登襄阳城。
汉水自西北来,在城下拐了个弯,分出南北两岸。南为襄阳,北为樊城,两城夹汉而峙,浮桥相连,像一把锁锁住江汉门户。
孟珙立在北门城楼,手指顺着汉水、荆山、大别山一线划过去。
“行之你看。蒙古人要南来,三路。东路打两淮,中路打我京湖,西路走四川。两淮水网密,他们骑兵展不开;四川有山险。最软也最要命的,是我这一路。”他的手按在城垛上,“襄阳一失,敌骑顺汉入江,顺水东下,临安的门户就洞开了。所以塔察儿在洛东打垮入洛之师,下一步必是我京湖。秋高马肥,就在这一两月。”
孔衍望着北岸苍茫的旷野。秋风卷过汉水,白浪层层,远处烽燧台一座接一座,一直排到天际。
“璞玉打算怎么守?”
“三层。”孟珙竖起手指,“外层,樊城以北,多点设寨,节节抵抗,耗他锐气;中层,樊城、襄阳互为犄角,夹汉水立水寨,锁死江面;内层,练新军、屯粮、结民社,把京湖的百姓先编成保甲,兵民一体。”他顿了顿,“守城,守到最后,守的是人心。这一层,我不如你。”
孔衍明白他的意思。
“讲学、编民、安集流民,这些我来。”
正说着,城下快马驰来,是临安的旨意到了。
传诏中使登城宣旨。旨意里,理宗追述孔衍护持军民、保全残部之功,又翻出他出师前“欲速不达、以不教民战”的奏对,说“卿先见之明,朕未早用”。特授孔衍京湖宣抚司参议官,仍兼崇政殿说书,留京湖协赞孟珙经略边防。旨意末尾,另以孟珙为京湖安抚制置副使,全面主持荆襄防务,“替朕守住长江北门”。
接了旨,中使私下又递来一封理宗亲笔的便札,只一行字:
“卿言自任,朕知之矣。北门一钥,付卿与孟珙,朕在临安,候卿捷音。”
孔衍把便札看了两遍,收入袖中,江风掀起他的青衫。
是夜,他去看孟清晏。
她烧退了,靠在榻上,左肩吊着,右手就着灯看一卷舆图。见他进来,要起身,被他按住。
“伤筋动骨,躺着。”
“先生今日登城,我哥又给你画了满墙的防线吧。”她眉眼弯了弯。
“你怎么知道。”
“他逢人便画。”孟清晏望着帐顶,轻声道,“先生,洛东那一仗,我常在想,我们明明都看出来了,为什么还是败了。”
孔衍在榻边的胡凳上坐下,灯花爆了一下。
“因为看出来的人,手里没有决断之权;有决断之权的人,被一场大梦蒙着眼。”他道,“所以这一仗之后,我更信一件事,学问不能只在书斋里讲,要讲进将帅的军帐,讲进官家的经筵,讲进百姓的心里。人心齐了,下一仗才不会重蹈。”
孟清晏听着,重重点头。
“那我伤好之后,先生练新军,我来带。”
孔衍看着她尚带稚气却异常坚定的脸,没有像从前那样劝她退后,只点了点头。
“好。”
九月将尽,朔风一日紧似一日。
这一日清晨,襄阳以北,第一座烽燧点燃了狼烟。紧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一道接一道,由北而南,由远及近,像一条被惊醒的长龙,沿着荆山余脉骤然抬起了头。
孟珙披甲登城,孔衍青衫立于其后。北岸的地平线上,尘头大起,号角声隔着几十里隐隐传来,低沉,绵长,带着草原的寒意。
口温不花、察罕的大军,来了。
孟珙徐徐抽出佩剑,剑锋指向北方,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城头每一个将士心上。
“传我将令。京湖三军,进入战守。襄阳在,大宋在。”
风更大了。孔衍攥紧了袖中那对合璧的双佩,抬眼北望。烽燧的烟柱一道接一道往南压过来,马蹄踏地的闷响隐隐可闻,脚下的城砖,似也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