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敏子引着入洛残部出洛阳城时，城头火光通明。
那是疑火。空帐篷、破栅木、劈碎的门扇一堆堆点着，火光里插着稻草人，罩上号衣，远看像满城守军。十几个断后的伤兵在城头穿梭，敲更，擂鼓，鼓声不疾不徐，一声一声，送这支沉默的队伍没入东南山影。
衔枚。噤声。马蹄裹布，车轴抹泥。两千残兵，二百户百姓，排成一条细长的线，贴着熊耳山余脉的山脚，一寸一寸往东南挪。孩子让母亲捂在怀里，怕出声；老人走不动，由军士背着，粗重的喘息压在喉咙里。
孔衍的青马让给了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他自己拄着根木棍，走在中军。孟清晏牵马傍着他，五百亲兵散成两翼，刀都出了鞘。
走了大半夜，身后洛阳城头的火光只剩暗红一片。巴图从前哨摸回来，压着嗓子。
“先生，南口方向俺绕上去看了，黑压压全是骑，马衔枚，人伏地，少说八千，张着口袋等呢。他们算咱们往南跑。”
徐敏子冷笑一声，低声：“让他们等。”
天边泛出鱼肚白。
就在晨光将亮未亮的当口，洛阳城头方向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号角，紧接着是怒吼，是马蹄。蒙古人发觉了。
城头那十几个伤兵把鼓擂到了最后一刻。号角声里，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他们点燃了预先堆好的火油，用自己给远去的队伍再争一程。
队伍里有百姓回头，扑通跪倒，朝洛阳方向磕了个头，被军士无声地拉起继续走。
天亮透时，身后地平线上出现了第一道黑线。
骑兵。
塔察儿的反应极快。南口口袋落空，他立刻判明宋军走了东南山道，数千骑掉头，沿山脚缓坡斜插追击。蒙古马快，山道虽不利骑战，可一出山便是汝州方向的缓坡与河谷，那是骑兵的天地。
“后队接敌！”殿后的校尉飞马来报，话音未落，身后已传来第一波喊杀。蒙古前锋三百余骑借着一段缓坡冲下来，直扑宋军后队。
“弩手，列！”
徐敏子早有布置。后队五百弩手回身，依托一片乱石坡，三叠阵仓促摆开。第一波冲到八十步，梆子响，弩箭齐发，冲在前头的几十骑人仰马翻。蒙古骑不恋战，一拨弓弦响过便潮水般退去，绕着侧翼打转，等后续主力。
“走！别停！”徐敏子嘶吼，“后队变前队，交替掩护！”
队伍重新蠕动。弩手退五十步，列阵，再射一轮，再退。如此三番，太阳升到一竿高，堪堪走出二十里。
可蒙古骑兵越聚越多，身后黑线由一道变成一片，号角声此伏彼起，像群狼在四周试探，寻找这条长阵最软的地方。
一处石坎后，徐敏子抹了把被硝烟熏黑的脸，凑到孔衍身边。
“先生看出门道没有？他们不硬冲弩阵，只黏着，咬一口就走，像在赶羊。”
“是在等我们乱，也在等他们主力。”孔衍望着四周盘旋的骑影，“巴图说，蒙古人围猎先把猎物赶散、赶累，等猎物自己跑出阵，再一拥而上。传令下去，越是如此，队伍越不能断，一兵带一民，谁也不许脱队跑。”
徐敏子重重点头，把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可他和孔衍都清楚，这条护着百姓的长阵走得太慢，而身后那片黑潮，还在涨。
他们很快找到了。
中军，是百姓。
一支约摸千人的骑兵没有去碰弩阵严整的后队，而是绕了个大圈，借一道山梁遮蔽，斜斜插向队伍中段。那里有老人、妇人、孩子，脚步最慢，护卫最薄。
等山梁上的哨骑狂呼示警，黑潮已经翻过梁子，带着风，直泻而下。
百姓的队伍乱了。孩子哭，老人叫，几个军士声嘶力竭地喊着结阵，可血肉之躯在奔马面前，单薄得像纸。
最外沿一辆牛车让马撞翻，车辕断裂。那抱孩子的妇人连同青马一起栽倒，孩子脱手，滚到了路中央，直奔而来的骑兵已举起了马刀。
“孩子！”
孔衍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要扑上去。一道银影比他更快。
孟清晏一夹马腹，战马长嘶着横插出去，俯身，探臂，在马刀落下的一瞬把那孩子从地上捞起，顺势一带缰绳，战马人立而起，硬生生挡住冲势。她左手抱着孩子，右手长刀出鞘，寒光一闪，磕开那柄马刀，火星四溅。
“亲兵，结阵！护住百姓！”
五百亲兵齐声应诺，如一道铁闸在中军前合拢。盾在前，枪在侧，弩手抢上高坡。这五百人是孟珙亲手调教的京湖精锐，甲坚、刀沉、阵稳，骤然撞上，蒙古骑的冲锋竟被生生顶住。
孔衍已冲到那妇人身边，把人扶起，又一把拉住受惊的青马。他没有刀，却记得伤兵营里学过的，扯着嗓子指挥百姓。
“往车后伏！抱孩子的都到盾阵后头来！老人靠里，莫乱跑！”
他的声音在乱局里出奇地稳。百姓们像抓住了主心骨，跌跌撞撞往盾阵后缩。几个年轻些的民夫被他喝令着把翻倒的牛车推过来，横在路上，权当一道矮障。他又点了几个洛东突围的轻伤兵，让他们持断枪守在民夫外侧，再让邵老把妇人分成两拨，一拨照看孩子，一拨替伤兵裹伤、递水。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乱成一团的百姓竟也排出个粗浅的方圆，哭声渐渐压下去。徐敏子在后阵瞥见，暗暗点头，这书生不只会讲经。
高坡上，孟清晏把孩子交还妇人，拨马回到阵前。她眯眼打量着前方那片盘旋的骑兵，银甲上溅了血，分不清是敌是己。
“巴图！”她喝问，“他们主将的纛旗在哪？”
巴图猫着腰奔上高坡，手搭凉棚一望，指向敌阵侧后一面黑纛。
“那！千夫长的旗，他在等步弓耗咱们的弩。”
“耗弩？”孟清晏冷笑，“韩五！”
“在！”黑脸亲兵统领凑上。
“挑二十个神臂弩，跟我走一趟。他想耗，我先摘了他的纛。”
韩五一愣：“孟校尉，你是先生的护卫，岂能轻出！”
“少废话。”孟清晏已调转马头，银枪挂在得胜钩上，手里多了张硬弩，“纛旗一乱，这股骑就得退。我去去就回，先生这边，你拿命给我护住。”
她不再多言，一挥手，二十骑亲兵自侧坡一片矮林后悄然绕出，马蹄压着坡势，借林影遮蔽，向那面黑纛潜去。
坡下，孔衍安顿好百姓，登上高坡，正看见那一小队银甲骑士没入林影。他心头一跳，一把抓住身边的韩五。
“清晏去哪了？”
韩五黑脸涨红，嗫嚅：“摘……摘敌将的纛旗去了。她说纛旗一乱，这股骑就得退，去去就回，让小的拿命护住先生。”
孔衍望着那片危机四伏的矮林，又望了望身后越逼越近的漫天黑潮，握着木棍的手徐徐收紧。风从战场上卷过来，满是血腥与尘土，吹得他青衫猎猎。
矮林尽头，那面黑纛在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