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陈默
会议室窗子关不严,缝里漏风。赵无极比约定时间早到一刻钟,桌上摊着苏清鸢传回来的样本数据,纸角被茶杯压着。杯口有个小缺口,他用了很多年,没换。墙上白板没擦干净,上一场会的字迹剩了几道,像旧伤。
玄清推门进来,没寒暄,先把罗盘搁下,又掏出一叠手写笔记。纸边卷毛,带着收容所地下那股潮气。赵无极站起来迎了一下,两人握手,落座。罗盘在桌面轻轻一磕,指针晃了半圈,停住。
“收容所那边,我翻完了。”玄清把笔记推过去,“地下三层有衰亡残留,频谱极低,但频率特征跟裂缝外围样本对得上。不是自然衰减。”
赵无极没接话,一页页翻。内网维修报告、承重墙“老化五十年”的结论、赵坤和周虎病程比对。翻到交换机模块那页,他停住了。
“五年跑出十年的老化。”他读了一遍备注,抬头,“跟承重墙一个毛病。”
“加速衰亡。”玄清说。
“不可逆。”
“对。”
赵无极把笔记合上,手指压着封面。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南宫聿川呢?”
玄清翻到最后一页。收容所人事部的注销档案,南宫聿川,基因衰竭晚期清理工,注销前无异常记录。注销当晚,电子档案被人从系统里删除。操作来自第九区一个公共网络节点,账号是收容所内网调试接口,没绑具体人员。
赵无极看完,把纸放下。
“一个基因衰竭晚期的清理工,能接内网调试接口,删自己的全部档案。”
“他可能不是一个人。”玄清说,“也可能他碰了什么东西。地下三层残留浓度极低,但他推着清洁车在那儿走了三年。每天。如果他在某个时间点接触了衰亡规则的源头,或者他自己成了携带者,残留就有解释。”
赵无极靠回椅背,手指敲桌面。敲了七八下,停住。
“你是说,南宫聿川可能是第一个携带者。他在收容所期间接触源头,然后离开,把衰亡规则带到展览馆、生态保护区、邪修联盟据点。”
“有这个可能。”玄清点头,“但有个问题。”
“时间顺序。”
“对。赵坤和周虎的症状出现在他注销之后,不是之前。如果他在收容所就携带了衰亡规则,那地下三层不该只有残留,赵坤周虎也不该等到他走后才发作。”
赵无极没接话。这个问题他也在想。除非南宫聿川在收容所期间还没携带衰亡规则,离开之后才接触源头。然后他从某个方向返回第九区北端裂缝,途中经过展览馆、旧货市场、生态保护区。他携带的衰亡规则在这些位置留下残留,同时影响了沿途接触的人。
“方向可能相反。”玄清说,“他可能先去了裂缝,再一路向南。但无论怎么走,他的移动路线和衰亡事件扩散路线高度重合。所有案例都出现在他的路径上。”
赵无极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笔在空白处画了一条线。线从第七异象收容所出发,经过第八区展览馆,经过第六区生态保护区,最后抵到第九区北端裂缝。他把南宫聿川的名字写在起点旁边,把裂缝写在终点旁边。
“如果这条线成立,”他说,“南宫聿川就是连续衰亡事件的核心人物。注销之后沿某条路线移动,途中接触源头,把衰亡规则扩散到沿途所有区域。最终去向是裂缝深处。”
“但裂缝深处没有活人。”玄清说,“苏清鸢在裂缝外围勘察,没有生命迹象。你在裂缝口感知,内部也没有活物。”
“所以他可能已经走了。或者在裂缝深处待了一段时间,又走了。”赵无极放下笔,回到座位,“无论哪种,他现在都不在裂缝。他可能在联邦任何位置。一个注销档案、抹掉痕迹、没有社会关系的人,在全境自由活动。我们找不到。”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玄清看着白板上的线,手指在罗盘边缘轻轻敲。罗盘屏幕滚动着苏清鸢之前采集的样本频谱,南宫聿川的名字像一根悬在半空的线,找不到落点。
“还有一条。”玄清开口,“南宫聿川注销前用的是本名。注销之后如果换身份,我们不知道他用什么名字。联邦身份管理有漏洞。注销人员的纸质档案如果卡在同步周期内,可以被人利用补录新身份。他如果懂这个操作,完全可以在注销后用另一个人的纸质档案,建一个全新合法身份。”
赵无极的手指停住。
“你有证据?”
“没有。但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玄清说,“他删电子档,抹痕迹,然后利用某个注销人员的纸质档案补录新身份。操作需要接入内网调试接口。他在收容所干了三年,地下三层的调试接口他每天在用。密钥三年没换。他用第九区公共节点当跳板,先删自己的电子档,一周后再用同一权限调别人的纸质档。时间够,权限够,熟悉程度也够。”
赵无极沉默几秒,拿起通讯器拨总署技术部。
“查联邦身份数据库。筛选条件:注销日期最近三个月内、纸质档案状态为数据异常需复核、户籍地址第九区或周边。匹配结果全部调出来。”
技术部回复很快。十几条。赵无极一条条扫,先圈了一个叫周海的。注销时间更近,户籍在第九区北端,意外死亡,档案也有涂改。看起来更像。可一查,周海纸质原件没动过,冷库出库记录干净。玄清把罗盘贴近屏幕,指针没反应。
“不是他。”玄清说。
赵无极划掉周海,继续往下。陈默,男,二十四岁,第九区居民,注销日期比南宫聿川早大约八个月。注销原因:收容所意外死亡,遗体已处理。注销档案的纸质原件最近被人从总署冷库调取过。调取权限来自第七异象收容所的调试接口,调取时间大约在南宫聿川注销后一周。
罗盘指针偏了半格。
很轻。像纸灰被风掀了一下。
赵无极看着那半格偏移,没说话。玄清也没说话。技术部频道里有人问要不要继续筛,赵无极说等等,先调陈默纸质档案的出库记录、同步周期、补录状态。技术部那边敲键盘的声音传过来,过了一会儿回话:纸质档案目前处于同步周期末尾,还有不到三十六小时归入历史封存。一旦封存,再调就得走三层审批,至少半个月。
赵无极骂了一句,很低。他拿起通讯器,又拨了一个号。
“老周,我赵无极。冷库那边有个件,陈默,第九区,意外死亡。对,现在就要。别走常规。我知道不合规,算我欠你一次。”
挂断之后,他把通讯器丢在桌上。
“三方会面在即。”玄清说,“你动总署冷库,会有人盯。”
“让他们盯。”赵无极说,“三十六小时之后,这条线就沉了。”
“也可能陈默只是巧合。”
“巧合不会让罗盘偏。”玄清把罗盘收回掌心,“衰亡残留不会说谎。很淡,但确实在。”
赵无极看了他一眼。两人没争下去。技术部把陈默的档案扫描件传过来,玄清凑近屏幕,罗盘放在旁边。指针又偏了一点,然后稳住。赵无极把扫描件放大,户籍照片、注销证明、遗体处理单,一页页翻。照片上的陈默眉眼普通,丢进人堆找不出来。二十四岁,第九区居民,收容所意外死亡。遗体已处理。处理单位那一栏盖了章,章有点糊。
“如果南宫聿川用陈默的身份补录新档案,”赵无极说,“他现在在联邦系统里就是一个合法第九区居民。社会状态正常,无犯罪记录。”
“对。”
“一个合法身份,一张普通脸,没有灵气波动,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任何可疑特征。”赵无极走到窗前,看外面第七区街道。行人来来往往,车辆缓慢行驶。南宫聿川可能就在这些人中间,可能就在某个他每天经过的地方。他怎么找。
“我会把这条线索加入专项调查组追查名单。”赵无极转过身,“但需要更多信息。陈默这个身份现在是活跃的。如果南宫聿川在用,他一定在某个地方活动。排查陈默的身份使用记录:银行交易、通讯记录、住宿登记、雇佣记录。任何可能指向位置的痕迹。”
“我来协调青云宗。”玄清站起来,把罗盘和笔记收好,“正道宗门情报网同步排查。如果陈默或者南宫聿川出现在任何宗门管辖区域,我第一时间知道。”
“别惊动太大。”
“知道。”
两人在会议室门口分开。赵无极留在分部继续分析数据,玄清下楼上了悬浮车,往青云宗在第七区的联络点赶。悬浮车驶上公路,玄清坐在后座,手里攥着罗盘。南宫聿川,陈默。两个名字在他脑中交替浮现。他在追一个已经消失的人,而这个消失的人可能正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安静生活在联邦某个角落。
旧城区废弃商铺的角落里,南宫聿川睁开眼。
墙角有他三天前布下的摄魂残印。总署第七区分部那间会议室,早年被邪修联盟的人标记过,残印没清干净。他借那道旧痕,只能收到断片。赵无极的声音,玄清的名字,白板笔划过的摩擦声,技术部频道里漏出的一句“陈默”。听不全。像隔着三层水。
他拼出的是:他们找到了陈默,发现了身份补录痕迹,正在排查活动记录。但他没听到冷库出库记录已经被翻出来,也没听到三十六小时封存期限。他以为赵无极还停在确认阶段。实际上技术部已经动了冷库。
信息差只有一线。够用。
摄魂残印烧掉了。墙角留下一圈焦痕,像烟头烫的。他眉心刺痛,衰亡神格轻轻一颤。代价不大,但烦。他闭上眼,五枚神格在体内平稳旋转。衰亡、幻惑、梦魇、凋零、枯萎。五种规则在经脉中安静流淌。
第六尊神明的目标已经明确:腐朽之神残魂。残魂游离中,位置尚未完全定位。但他有了方向。他在感知中追踪腐朽神格的规则丝线,丝线从丹田深处延伸出去,指向南方。第六区生态保护区方向。
他从角落站起来,走到卷帘门边。外面天色已暗,旧城区街道行人稀少。他掀开卷帘门一角,看了一眼南面的天空。腐朽之神残魂在南方,距离很远。他需要离开旧城区,往南追踪残魂轨迹。但在那之前,得确认第六尊神明陨落场域的当前状态,确保没有新变量。
他放下卷帘门,回到角落重新坐下。五枚神格在体内平稳旋转,规则丝线交织流淌。黑暗中,他闭上眼,继续追踪腐朽之神残魂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