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到淮水,是在一个清晨。
雾大。河面白茫茫一片,听得到水声,看不见对岸。浮桥是昨夜搭的,舟桥相连,木板上新,踩上去咯吱作响。
全子才的先锋一万人先渡,马蹄裹了布,踏过桥板,只余下沉闷的咚咚声,像谁在雾里擂一面闷鼓。
孔衍骑马到桥心,勒住缰,低头看水。淮水浑黄,打着旋儿向南流,水面上漂着半只破草鞋,一只死鸡,泡得发胀。过了这条水,便是淮北,便是故国。
孟清晏策马傍在他侧,甲叶上凝了一层细水珠。
“先生冷?”
“不冷。”孔衍望着北岸那片看不真切的影子。
“只是觉得静。”
“静不好么,兵不血刃。”
“兵不血刃,要看敌是真退,还是假退。”
雾里传来一声雁唳,凄厉,孤。两人都没再说话,青马踏上北岸的泥地,蹄印陷进去,拔出来,带起一坨湿土。
过了淮,路越走越荒。
头两日还见得着村子,屋舍烧了大半,墙头的草长到半人高,偶有一两个老妪拄着拐,立在破门洞里,睁着浑浊的眼,看这支军队过,不哭,也不笑。再往北,连活人都少见了。
田垄还在,庄稼早荒了,野蒿从田心里长出来,一丛一丛,在热风里晃。
全子才打马从前军回来,一脸的古怪。
“先生,邪门。”
“全将军说。”
“咱出淮六日,连个蒙古人的影子都没摸着。斥候撒出三十里,回回扑空。州县望风而降,降的都是空城——县官跑了,兵跑了,只剩墙。”全子才抹了把脸。
“仗打了半辈子,没打过这么顺的仗。顺得我后脖颈发凉。”
孔衍还没答,队伍后头一阵骚动。巴图被两名亲兵带到,汉子如今在亲卫营,穿一身改短的宋军号衣,膀阔腰圆,走起路来地都颤。
“先生,俺有话说。”
“讲。”
巴图蹲下身,从道旁捻起一撮马粪,凑到鼻端闻了闻,又用指头捻开。
“这粪,新的,至多三日。蒙古马的粪,碎,带草籽,跟汉地的马不一样。”他指着远处一片焦黑的草场。
“先生看那片地——烧过。烧得有讲究,只烧水草丰茂处,留着荒坡。井,俺沿路看了三口,两口填了,一口里头死了牲口。”
全子才脸色变了。
“你是说……”
“俺们蒙古人打仗,对付人多的从来不硬撞。”巴图的汉话生硬,一字一字。
“先退,把地清干净让你进来。越走越远,越走越饿。等你的马没草,人没水,粮车跟不上,再回头,一口一口吃。”他做了个勒脖子的手势。
“这叫套马。缰绳放得越长,套得越死。”
四下一片死寂。热风卷过荒田,野蒿沙沙地响。
孔衍望着那片焦黑的草场,半晌,对全子才道:“将军,烦请将巴图所言,一字不落报与赵帅。再请斥候多查三件事——沿途井泉、草场、马粪,十里一报。”
“俺这就去!”
全子才打马去了,背影比来时急。
第九日,大军抵应天府。
应天是大宋的南京,太祖龙兴之地。应天书院当年名动天下,范文正公在此讲过学。孔衍记得幼时父亲说起应天书院,说那是中原读书人的一块圣地。
如今圣地只剩一圈残墙。
城门没了门扇,门洞成了避风的窝,里头蜷着十几个百姓,见兵来了,往里缩。城里十室九空,官署的屋顶塌了半边,街上的青石板让野草顶裂,缝里钻出狗尾草。
唯有城南那座应天书院,剩了个歪斜的门楼,匾还在,“应天书院”四个字让风雨剥得只剩轮廓。
孔衍下了马,走进去。
讲堂的土墙塌了一面,孔子像碎在地上,半张脸埋在土里。他蹲下身,用手把那半张泥脸捧起来,拭去浮土,端正地搁在残基上。
孟清晏递过一块布。他擦了手,在破讲堂里站了很久。
跟进来的几个年轻军士好奇地张望。一个识字的亲兵问:“先生,这地方,从前很有名?”
“有名。”孔衍道。
“范文正公在此断齑画粥,苦读五年,后来出将入相,先忧后乐。天下读书人,都以进过这座书院为荣。”
“那咋败成这样?”
孔衍弯腰拔起墙缝里一根狗尾草。
“《子罕》篇,夫子说,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堆九仞高的山,差一筐土,停了,是自己停的;平一块地,才倒了一筐土,只要肯往前走,也是自己走的。”他把那根草放下。
“这书院败成这样,是百年里一筐一筐土,没人肯再添。要再立起来,也得有人,从今天起一筐一筐添。”
几个军士听不太懂,却都安静下来。
当夜,赵葵在应天府旧衙升帐。
烛火下,这位主帅的脸绷着。案上摊着军图,图边压着几封军报,最上头一封,是粮道的。
“史制置的粮船,到哪了?”赵葵问。
粮料官翻着册子,声音发虚:“回帅,原定应天交割第一批军粮,如今……只到了三成。说是汉水浅,漕船搁浅,再缓十日。”
“十日?”全子才一掌拍在案上。
“俺们一万张嘴,喝西北风等他十日?”
“就地征发呢?”赵葵问。
帐中沉默。应天府是什么光景,白日全军都看见了——百里无人,向谁征去。
孔衍立在帐角,这时开口。
“赵帅,孟帅临行有信——敌退勿追,城空勿入,粮断勿留。应天所见,井被填,草被烧,马粪是新的,这是坚壁诱敌。前路只会更空。”
赵葵盯着地图,良久。
“先生的意思,本帅明白。”他声音发沉。
“可出师的旨意是官家亲下的,满朝看着,临安的百姓看着。才过淮就顿兵不前,本帅如何向官家交代?‘传檄定三京’的话,是本帅在大庆殿上说的。”
帐中又静了。烛花爆了一下,噼啪一声。
“再进。”赵葵直起身,一字一顿。
“全子才,你部加速,直趋汴梁。本帅中军随后。粮草一事,本帅另发急递,同时令各军减餐,每人每日带足六日干粮——宁可人等粮,不可粮等人。”
将令一下,无人再驳。孔衍张了张口,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帐中。
散帐时夜已深。孔衍走出旧衙,应天的夜空低而黑,一颗星都没有。孟清晏在阶下等他,递来一囊水。
“先生在帐里,为何不把孟帅那三句话说尽?”
“说尽了,赵帅便要在‘违旨’和‘进兵’之间选。”孔衍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带着皮囊的膻气。
“他选不了。这局,从官家拍板那日就定了。”
“那我们来做什么?”
孔衍望向北方的夜。黑暗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伏着,一声不响。
“看人,看路,看怎么把人带出去。”
三日后,先锋拔营北进。临行,孔衍又去了一趟应天书院,把那半张孔子像用布裹了,带上。全军无人解其意,他也不解释。
就在这天傍晚,北方官道上驰来一骑,马上人举着一面白旗,到了军前滚鞍下马,声音嘶哑却掩不住喜意。
“汴梁来人!汴梁李伯渊、张荣举义,杀了崔立,开城迎王师!请大军速进!”
消息传开,死气沉沉的行军队伍骤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全子才哈哈大笑,赵葵紧锁多日的眉头也松开了。
唯有孔衍,捏着青马的缰绳,望着北方,没有笑。风从北面来,干,热,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像什么东西烧过了很久,还没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