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临安的蝉叫得早。
崇政殿外的石榴开了一树火红,殿内却凉。赵葵、全子才联名的折子,由右相郑清之亲手捧上御案,折子写得滚烫——请趁蒙古北撤、中原空虚,出师复三京,谒祖宗陵寝,还于旧都。
这已经是半月里的第七封。
大朝那日,百官齐聚。郑清之先出班,笏板当胸,声若洪钟。
“官家,金亡已一载,黄河以南,敌骑稀疏,此乃天赐恢复之机。汴京、洛阳、应天,祖宗陵寝所在,天下根本所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赵葵一身戎装,甲叶在金砖上碰出细响,跟着出列。
“臣赵葵,愿为前驱!麾下淮东百战之兵,敢为官家复汴梁,谒八陵!”
全子才紧随其后,单膝点地。
“臣请为先锋!”
文班里,左相乔行简出班。老人年过七旬,步子慢,声音却稳。
“郑相公,赵将军,且听老夫一言。中原百年兵燹,汴京白骨蔽野,无人无粮。我师出境,千里馈粮,漕渠淤了几十年,拿什么养这几万张嘴?蒙古是真退,还是佯退,诸公看清了么?”
郑清之道:“乔相公过虑。塔察儿远遁河北,我以新胜之师,鼓行而北,传檄可定。”
“传檄可定?”乔行简摇头。
“檄文定得了空城,定得了骑兵的马刀么?”
两派你一句我一句,争得殿上嗡嗡作响。理宗坐在御座上,目光从这张脸移到那张脸,最后落在文班末席。
“孔说书。”
孔衍出班,撩袍跪下。
“臣在。”
“你在蔡州、汴京亲历战阵,又日日在经筵。今日满朝争论,你怎么说?”
殿上一下静了。人人都知道这位崇政殿说书与孟珙交好,也都记得他大庆殿上那一场三问三默。
孔衍伏地,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臣先言心迹。恢复中原,还我河山,此乃天下大义,臣读圣贤书,万死不敢说一个‘不’字。”
主战派几位官员脸色稍缓。他却话锋一转。
“臣只问三事。其一,出师之粮,在何处?其二,新附汴京的兵民,可曾编练?其三,蒙古主力,究竟在何处?这三事答不上,兵出得越急,回得越难。”
郑清之皱眉:“孔说书,兵贵神速,等你三事齐备,敌骑早回来了。”
“郑相公。”孔衍抬眼。
“《子路》一篇,夫子对子路说过八个字,‘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先父解这一句,说人有四种病根——意、必、固、我。凭一腔意想便认定必成,固执一策,只算自己,最是误事。三京是大利,也是大事,急不得。”
他顿了顿。
“同篇还有一句,‘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朱注把这个‘战’解成打仗,说用没操练过的百姓上阵,是弃他们性命。先父说,解得还浅了一层。这个‘战’,通‘战栗’之战;‘不教’,是不行善人之道。”
他声音沉下来。
“仓里无粮,田里无民,军无信赏,卒无编伍。官府不先安顿他,不教他明理,不与他同生共死,只凭一纸调令、一排督战队,拿刀逼着他往百里无人的空城里冲,让他在恐惧里往前死——这,才叫‘以不教民战’。”
“如此驱民,便是弃民。今日你弃了他,来日他便弃你。”
“反过来,同篇夫子又说‘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先庶之,再富之,再教之,让他有家可守、有信可恃、有道可循,这样教养出来的民,才真正拿得起刀、守得住国。”
“敢问相公,河南新复,庶在何处?富在何处?教又在何处?仓廪是空的,人心是散的,便要他们去填三京——这与拿刀逼人赴死,何异?”
“好一个沮战的书生!”
班末闪出个年轻御史,绯袍崭新,正是主战最力的一个。
“孔衍,你一口一个先父,一口一个不可。百年国耻,祖宗陵寝让敌骑踏了百年,你就忍心看着?臣看他是被蒙古人吓破了胆,伪学的旧病又犯了,长敌志气,灭己威风!”
殿上一静。这话诛心。
孔衍转头,平静地看着那御史。
“这位大人,敢问可曾到过两淮?”
“未曾又如何?”
“臣在蔡州城下抬过伤兵,在汴京杏坛给降卒讲过学。”孔衍慢慢道。
“汴京城外,方圆百里,树皮都剥光了。易子而食四个字,从前只在书上读,如今是真事。大人要复中原,臣比谁都想。”
“可臣想复的,是活着的中原,是能让百姓炊烟再起的中原,不是拿几万将士的命,换一纸‘传檄而定’的捷报。”
他重新面向御座,叩首。
“臣非沮战。臣请官家,予臣一年,固边、屯粮、练兵、察敌。一年之后,臣愿第一个随军北上。”
那年轻御史还要再驳,理宗却抬手止住了。
御座上的天子沉默良久。他想起即位以来读的列朝实录,想起洛阳的祖宗八陵,想起靖康年北狩的徽钦二帝——那是刻在赵宋每一代皇帝骨头上的耻。
“孔卿慎战,是老成谋国。”理宗开口。
“可朕等不了一年。朕怕的是,朕这一生,都等不到还于旧都那一日。”
他站起身。
“朕意已决。赵葵为主帅,全子才为先锋,刻日出师,先复汴京,再图洛阳、应天。京湖一路,着史嵩之统筹粮饷,沿江接济。孟珙屯京湖为后援,不得轻动。”
赵葵、全子才轰然领命。乔行简闭了眼,退回班中。孔衍跪在原地,指尖在金砖上慢慢收紧,又松开。
“孔衍。”
“臣在。”
“你既说不是沮战,便随军参赞,以崇政殿说书身份抚谕中原军民。朕要你亲眼看着三京收复,回来,在经筵上讲给朕听。”
孔衍抬头。他看见理宗眼里的光——那是一个皇帝压抑了十年、终于要做一件大事的光。他把到了嘴边的第二句谏言咽了回去,重重叩首。
“臣,领旨。臣虽一介书生,愿随军北上。三京的月,臣替官家先看。”
退朝的钟声敲响,百官鱼贯而出。日头升到中天,把大庆门外的石人石马晒得发白。
孔衍在宫门外截住郑清之。
“郑相公,粮饷委了史嵩之?”
“京湖离前线最近,史制置是史相的侄儿,办事干练,由他督粮名正言顺。”郑清之抚须。
“史弥远刚死,史家与清议有旧怨。”孔衍压低声音。
“入洛之议,史嵩之的折子是主和的。让一个主和的人,掌主战之师的粮袋——相公放心?”
郑清之脚步一顿,旋即摇头。
“圣意已决,他不敢误军国大事。行之,你虑得太深了。”
孔衍望着郑清之远去的背影,没有再劝。他想起蔡州城外孟珙说过的话——朝廷那帮人,只看得见三京的名头,看不见运粮的路。
回府的路上,孟清晏牵着马,落后青马半步。
“先生在殿上,为何不力争到底?”
“力争有用,大庆殿上乔相公已经争过了。”孔衍望着街边挑担的脚夫。
“道理官家都懂。他要的是一个梦。梦只能自己醒。我能做的,是跟去,在梦醒的时候,多捞几个人回来。”
孟清晏沉默片刻。
“我点五百亲兵,跟先生北上。”
“你哥让你守临安。”
“我哥让我看着先生。”
她翻身上马,银甲在日头下一晃。
“先生在哪,我在哪。”
孔衍没再推辞。青马拐过御街,前方一面新挂的酒旗在热风里展开,上书“还我河山”四个大字,底下围着一圈百姓,正听一个老兵说蔡州灭金的旧事,不时爆出喝彩。
满城都是北伐的热。
三日后,大军开拔。临安城外十里长亭,旌旗遮日,赵葵的淮东军盔明甲亮,百姓箪食壶浆,塞得道路不通。
孔衍的青马刚出亭,一骑快马自北面疾驰而来,马上人风尘仆仆,翻身下马,双手奉上一封火漆急信。
“孟帅八百里加急,交孔先生亲启。”
孔衍拆信。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是孟珙的笔迹,墨色凝重。
“师出已不可止。弟在京湖,另备私粮三千石,走汉水暗线接济,聊补万一。塔察儿未远,切记——敌退勿追,城空勿入,粮断勿留。兄珙手书。”
孔衍把信看了两遍,折好,贴身收进襕衫内袋,那里还放着父亲的拓片与那对合璧的双佩。
他抬头北望。官道笔直伸向天际,热风卷着尘土,三万大军的背影连绵如铁流,一直流到天的尽头。
长亭外,孟清晏勒马回身,见他还在望。
“先生,走了。”
“走。”
青马迈步。身后临安的钟声、欢呼声、鞭炮声渐渐远了。前方是沉默的中原,沉默得像一张摊开的、等着落笔的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