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若薇是下午两点四十堵上门的。
林寻刚把番茄牛腩的牛肉焯完水,砂锅还没上灶,门铃就响了。他擦了擦手去开门,唐若薇站在门口,白大褂没脱,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她是从医院一路跑过来的。
"林寻!"
"你跑什么。"
"我刚下手术台就看到我爷爷回消息了!"唐若薇举着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界面上一条新消息:"那个人用的不是针灸,是封脉。别问了,保护好他。"
林寻扫了一眼屏幕,把门开大了一点。
"进来。"
唐若薇冲进别墅,在客厅里站定,转过身面对林寻。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一只闻到骨头味的狗,白大褂的衣角还在因为急停的动作微微晃荡。
"封脉!"她把手机塞回口袋,两只手攥成拳举在胸前,"我爷爷说你用的是封脉!那不是中医!中医没有封脉这个手法!"
"你爷爷说得对。"林寻走回厨房,把砂锅放上灶台,开小火,"是封脉。"
"那是什么?!"
"一种古老的止血手法,失传了。"
"失传了?"唐若薇跟到厨房门口,一只手扒着门框,"我翻了所有古籍都没有!《黄帝内经》《针灸甲乙经》《铜人腧穴针灸图经》——全都没有!你从哪儿学的?"
"跟人学的。"
"谁?"
"一个老中医。"
"名字。"
"忘了。"
"你骗鬼呢!"唐若薇的声音拔高了,"你连我爷爷都没听说过!我爷爷是中医泰斗!他认不出来的东西你说忘了?"
林寻往砂锅里加了番茄和调料,盖上盖子,动作不紧不慢。
"唐若薇。"
"干嘛。"
"你追着问这些,对你没好处。"
"我学医的!看到不懂的东西不问才是失职!"唐若薇从门框上松开手,走进厨房,站在林寻对面,"你今天上午在急诊大厅那一手——你按的位置不是标准按压位,你按的是心经上的穴位对不对?你用手法刺激窦房结对不对?那不是心肺复苏!那是——"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唐若薇的声音突然泄了气,肩膀塌下来一点,"所以我才问你。"
她看着林寻。她的眼睛里没有楚岚那种锐利的审视,也没有苏清影那种试探的戒备,就是纯粹的、滚烫的好奇心——像她第一次看到疑难杂症时那种"我一定要搞明白"的执拗。
林寻沉默了几秒。
"封脉是上古针法的一个分支。"他说,声音放低了一点,"不是中医体系里的东西,比中医早很多。用特定的手法按压穴位,可以暂时封住某条经脉的气血运行,用来急救——比如心脏骤停时强行刺激窦房结。"
唐若薇的眼睛又亮了。
"那你能教我吗?"
"不能。"
"为什么!"
"你经脉没开,学不了。"
"那怎么开经脉?"
"先练气。"
"怎么练气?"
"从基础吐纳开始。"
"教我!"
"你连站桩都坚持不了五分钟。"
"我——"唐若薇噎住了。她确实连站桩都坚持不了五分钟,大学体育课练过一次,三分钟就腿抖。
林寻看了她一眼。她的白大褂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他注意到那本古籍复印件的一角露在外面。
"你带着那本书来的?"
唐若薇低头看了一眼口袋,把古籍抽出来。封面上写着《太素经脉考》几个篆字,纸张发黄,边角卷曲。
"我爷爷说这里面有东西。"她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图,"你看这个,经络走向和现代解剖图不一样,而且——"
她指着图上一个穴位的位置。那个穴位不在人体十二正经上,标注的名字是"隐渊",位置在手腕内侧,正好是苏清影手腕上暗青色纹路最密集的地方。
林寻的手指在灶台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你爷爷让你保护好我。"他说,"不是让你查我。"
"两件事不矛盾。"唐若薇把书合上抱在胸前,"我保护你,你也得让我学点东西吧?万一以后你不在——"
她的话停了。
"万一以后我不在什么?"林寻问。
"……万一以后你不在,我也能帮上忙。"唐若薇的声音小了一点,"总不能每次都靠你一个人。"
林寻看着她。灶台上的砂锅在小火上咕嘟咕嘟响着,番茄的酸味和牛肉的香味慢慢飘出来。
"先把你的手术做好。"他说。
"那封脉——"
"以后再说。"
"什么叫以后!"
"等你经脉开了再说。"
"那怎么开!"
"我说了,先练气。"
唐若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苏清影从二楼下来了。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羊绒衫和黑色阔腿裤,头发散着,刚睡醒的样子——她下午确实睡了一觉,煞气被五针和汤药压住之后身体本能地需要休息。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看到了厨房里的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唐若薇站在林寻对面,白大褂抱在胸前,脸上还带着那种兴奋的红晕。林寻靠在灶台边,表情平静,但苏清影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上那层青灰色又浮出来了——比早上浓,比医院时浓。
苏清影的视线从林寻的手移到唐若薇脸上。
"你又来了。"她的声音很淡。
"苏总好!"唐若薇转过身,表情从兴奋切换成一种微妙的乖巧,"我刚下手术台,来问林寻一个医学问题。"
"什么问题。"
"封脉。"
苏清影的眉毛动了一下。她走下最后几级楼梯,走到餐厅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唐若薇手里的古籍上。
"那本书。"
"我爷爷的。"
"你爷爷让你带着到处跑?"
"我爷爷让我保护好林寻。"唐若薇理直气壮,"我带着书才能保护他。"
苏清影看了林寻一眼。林寻在翻砂锅里的牛肉,没抬头。
"你爷爷知道他是什么人?"苏清影问。
"不知道。"唐若薇老实说,"但他说'那个人你保护好,别让外人接触他'。我猜他说的是林寻。"
"为什么。"
"因为林寻会的东西我爷爷都认不出来。"
苏清影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林寻的背影,他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手肘,右手手指上的青灰色在厨房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你看到了。"林寻没回头。
"看到了。"
"习惯了。"
"你每次都说习惯了。"苏清影的声音很轻,"但你的手——"
"没事。"
"又是没事。"
唐若薇站在两个人的对话中间,抱着古籍,看看苏清影又看看林寻,突然觉得自己像闯进了一个不该闯的地方。
"那个……"她往后退了一步,"我先回去了。牛腩好了叫我。"
她转身走向玄关,换鞋,拉开门。
"唐若薇。"林寻叫住她。
"嗯?"
"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后院站桩半小时。"
唐若薇的眼睛亮了。
"真的?!"
"先站满一周再说。"
"好!"唐若薇拉开门,又回头补了一句,"苏总,牛腩好了叫我啊!"
门关了。
厨房里只剩下林寻和苏清影。
砂锅在小火上咕嘟咕嘟响着,番茄的酸味越来越浓。
苏清影坐在餐厅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封脉。"她念了一遍这个词。
"嗯。"
"你跟她说了。"
"说了一点。"
"为什么不跟我说。"
林寻转过身看她。苏清影坐在椅子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暗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嫉妒,是那种被排除在外的人才会有的落寞。
"你想学?"他问。
"我想知道。"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又是这句话。"苏清影的手指停了,"你对唐若薇说'以后教你',对我就是'知道太多没好处'。区别对待?"
"她学医。"
"我不学医就不能知道?"
"你知道了会睡不着。"
"我什么时候睡过好觉。"
林寻没说话。他看着苏清影,她的眼眶还是有点红——不是哭,是煞气冲击过后的生理反应还没完全消退。她坐在那里,手指停在桌面上,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那层暗青色的纹路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
"等你的煞气彻底化解之后。"他说,"我告诉你一切。"
苏清影的手指动了。
"一切?"
"一切。"
"包括你到底是什么人。"
"包括。"
苏清影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讽刺的话,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牛腩好了叫我。"她站起来,走向楼梯。
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下来,没回头。
"林寻。"
"嗯。"
"你手上的颜色又浓了。"
"我知道。"
"去调息。"
"牛腩还没好。"
"先调息。"
林寻看着她的背影。她上了两级楼梯,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主卧的门开了又关了。
厨房里,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响着。
林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上的青灰色比刚才又浓了一点,掌心的纹路像一张网,从苏清影的手腕蔓延到他的掌心,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握了握拳,转身走向客厅。
在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灵石,握在掌心。
窗外,江城的秋阳正好,桂花香从后院飘进来,穿过半开的落地窗,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灵石的光芒在掌心里一明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