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点零七分,林寻坐在苏清影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江城中心医院的急诊大楼。
苏清影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和上周那个在沙发上发抖的女人判若两人。但林寻知道她昨晚又没睡好——她眼圈底下那层青色虽然被遮瑕膏盖住了,但眼底的疲惫藏不住。煞气被五针和汤药压住了蔓延速度,但没有根除,它像一根刺扎在她经脉深处,每动一下都疼。
"到了。"苏清影熄火,解开安全带。
"你先上去,我在楼下等。"林寻说。
"你陪我上去。"
"我又不是你秘书。"
"你是我——"苏清影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那个词。她咬了一下嘴唇,"你上次说让我复查。"
林寻看了她一眼。
"行。"
两人从停车场坐电梯上三楼心内科。苏清影挂的是特需门诊,走廊里人不多,落地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浅木色的地板上。护士站的小姑娘看到苏清影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到她旁边的林寻,眼睛又亮了一下。
"苏总好,林先生好。"小姑娘的声音有点颤。
苏清影"嗯"了一声,径直走向诊室。
林寻跟在后面,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姑娘偷偷看了他两眼。他假装没看见。
诊室里坐的是心内科主任陈国栋——就是上次周晚晴带过来核实笔录的那个警官的朋友。陈国栋看到苏清影的时候站起来握手,表情很正式,但看到林寻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位是——"
"我朋友。"苏清影说。
陈国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林寻的手上。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林寻知道他在看什么。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上,青灰色虽然褪了,但长期接触煞气留下的痕迹不是那么容易消的——指节的颜色比正常偏深,像常年握笔的人指节上的茧。
"林先生也懂医?"陈国栋问。
"略懂。"林寻说。
"手上的痕迹——"
"老毛病。"
陈国栋没再追问。他让苏清影躺上检查床,开始做心电图。林寻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住院楼。他的灵识自然覆盖了整个三楼,然后顺着电梯井往下延伸——急诊大厅在一楼,那里的人流量最大,各种气息混杂在一起。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紊乱。不是煞气,不是灵气,是纯粹的生命体征在急剧恶化——心跳从八十多骤降到四十以下,呼吸浅到几乎停止,血压在掉。
急诊大厅。
"林寻?"苏清影的声音。
他回过头。苏清影已经从检查床上坐起来了,陈国栋正在看心电图,表情很正常。
"心电图没问题。"陈国栋说,"但你的脉象——苏总,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觉得冷?手脚冰凉?"
"有一点。"
"睡眠质量呢?"
"还行。"
陈国栋在病历上写了几笔,抬头看了林寻一眼。
"林先生,你刚才说略懂中医?苏总的脉象偏沉偏细,有寒凝经脉的倾向,我建议她做个24小时动态心电图,再查一下甲状腺功能。如果没问题,可以找中医调理一下。"
"可以。"林寻说。
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诊室里了。急诊大厅那边的生命体征还在恶化,已经有人开始喊"医生"了,脚步声杂乱,推车的轮子在地上滚出急促的声响。
"林寻?"苏清影看着他。
"你先做完检查。"林寻走向门口,"我下去一趟。"
"什么——"
林寻已经出了诊室。
急诊大厅里乱成一团。
一个中年男人躺在推车上,五十多岁,面色青紫,嘴唇发乌,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两个护士在按胸外按压,一个医生在插管,旁边围了四五个人——家属,有老有少,一个年轻女人哭得几乎站不住。
"心跳二十八!"
"血氧七十!"
"准备肾上腺素!"
林寻走进大厅的时候正好看到除颤仪被推过来。医生撕开电极片贴上去,充电,清场——
"三百焦,旁人离开!"
电击。
男人的身体弹了一下。
"还是没有自主心律!"
林寻走过去。
"让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大厅里像一根针扎进所有人的耳朵。
医生抬头看他。三十多岁,戴着眼镜,额头上全是汗。
"你是——"
"他会。"苏清影的声音从电梯口传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下来了,站在大厅边缘,看着这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林寻没解释。他走到推车旁边,伸手按在男人的胸口——不是按压,是掌心贴上去,隔着衬衫,手指的位置精准地落在膻中穴偏左一寸的地方。
灵气灌入。
不是很多,只有一丝,但这一丝灵气沿着心经直接刺激心脏窦房结,像一双手把那颗快要停跳的心脏从外面捏了一下。
男人的身体猛地弹起来。
"有脉搏了!"
"心跳六十!七十!在升!"
"血氧上来了!"
医生瞪着监护仪,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他转头看林寻,林寻已经把手收回来了,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你怎么做到的——"
"手法问题。"林寻说,"按压位置偏了半寸,我帮你调了一下。"
医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按压位置确实在胸骨中下段,标准的心肺复苏位置。而林寻刚才按的地方偏左——那不是标准按压位置。
但他没法反驳。因为心跳确实回来了。
"送ICU!"医生喊。
推车被推走了,轮子在地上滚出急促的声响,家属跟在后面哭成一团。
大厅里安静下来。
林寻转身走向电梯。苏清影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来。
"你按的不是标准位置。"她说。
"我说了,手法问题。"
"你骗他们。"
"有用就行。"
苏清影盯着他的手。他的右手掌心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比早上浓了一点,比昨晚浓了很多。那是煞气传递加速的痕迹,因为他刚才把灵气灌进那个濒死男人的心脏时,苏清影的煞气也顺着他的经脉往外涌了一瞬。
"你的手——"苏清影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林寻把手抽回来。
"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因为每次都确实没事。"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门关上,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清影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林寻。他的侧脸在电梯灯下显得很平静,但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纹路——那是他集中注意力时才会有的表情。
"那个人活了。"她说。
"嗯。"
"你救了他。"
"医生救了他。我只是帮忙。"
"你骗谁呢。"苏清影的声音突然硬了,"你按的那一下,他心跳就回来了。你以为我没看见?"
林寻没说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苏清影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在轿厢壁上。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
林寻走出去。
苏清影跟出来。
"林寻。"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救了我,救了楚岚,救了刚才那个人。你做饭好吃,你针法比我见过的所有中医都好,你手指上有奇怪的颜色,你半夜不睡觉在客厅坐着——"苏清影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寻转过身。
他看着苏清影。她的眼眶有点红,不是要哭,是那种把所有情绪压在嗓子眼里压得太久之后生理性的充血。她站在三楼走廊的阳光下,藏青色的西装外套衬得她脸色很白,嘴唇上那层遮瑕膏下面的青色隐隐透出来。
"一个路过的人。"他说。
"骗子。"
"嗯。"
苏清影咬了一下嘴唇。她想再说什么,但电梯"叮"的一声又开了,陈国栋从里面走出来。
"苏总,你的动态心电图——"
他看到走廊里的气氛,话停了。
"……我放护士站了。"陈国栋干巴巴地说,"24小时之后来取。"
"好。"苏清影转身走向护士站。
林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一点,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陈国栋走到林寻旁边,压低声音。
"林先生,你刚才按的那一下——我做了十二年急诊,没见过那种手法。你不是'略懂'。"
"陈主任。"
"嗯?"
"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林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护士站。
陈国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护士站。苏清影拿了动态心电图的盒子,正在听护士讲解怎么佩戴。林寻走过去,护士看了他一眼,自动让开半步。
"她皮肤敏感,胶布用低敏的。"林寻说。
护士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去换了。
苏清影看着他。
"你连这个都知道。"
"常识。"
"你常识真多。"
"嗯。"
苏清影把电极片贴在胸口,护士帮她把盒子挂在脖子上,像挂了一个小相机。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然后抬头看林寻。
"今天晚上吃什么。"她问。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寻看着她。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外冷内热的平静。她把所有的疑问、所有的试探、所有的"你到底是什么人"都咽回去了,换成了"今天晚上吃什么"。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给他留余地。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不说可以,但别走。
"番茄牛腩。"林寻说。
"不是说明天吗。"
"提前了。"
苏清影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她说。
两人走向电梯。
身后,三楼走廊的窗户大开着,阳光涌进来,照在浅木色的地板上。远处急诊大厅里那个男人的心跳还在监护仪上跳着,平稳的、有力的、活着的节奏。
陈国栋站在诊室门口,看着电梯门合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
"手法问题。"他喃喃重复了林寻那句话,然后摇了摇头,笑了。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