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骥是在腊月二十三动笔的。
丧期没过,按理说不该动笔墨。但马老爹走后第五天,马骥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海市笔记》,手边搁着那支用了大半年的毛笔。他盯着第一页上"阿沅"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中间——初遇那一段。
他写的是:"阿沅站在玉树下。"
六个字。写了半年前的事。那天马骥在罗刹国东边的海岸上,坐在一棵开蓝花的玉树下唱歌。唱的是家乡的小调。唱到第三遍的时候,海水退了一丈,阿沅从浪里走出来,湿着头发,光着脚,站在他面前。
他当时写到这里,笔停了。
不是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是写不下去。每次写到"阿沅站在玉树下"这六个字,后面的字就像被水洇了一样,化开,看不清。
他试过三次。第一次写了"她看着我",墨化开了。第二次写了"她说",笔尖在纸上拖了一道黑。第三次他干脆不写了,翻到下一页,跳过去。
腊月二十三这天,他第四次翻回那一页。
"阿沅站在玉树下。"
他看着这六个字。灯芯烧得只剩一截,火苗小得像豆。屋里冷。龙宫和福海睡了。井在院子里,安静地蹲着。
马骥拿起笔。他打算写下去。不管化不化开,写。
笔尖落在纸上。他写了"她看着我"四个字。没化开。他接着写——
然后他停了。
不是笔停了。是他整个人停了。像有人从后面按住了他的手。他看见自己的笔在动,但不是他在写。笔尖在纸上走,一行一行,字迹比他平时的细、飘、轻,像用一根头发蘸着水在写。
他写完了。
笔从手里滑出去,滚到桌面上。马骥愣在椅子上。他低头看纸——
纸上多了一段字。不是他的笔迹。他的字是颜体底子,方正,笔画粗。这段字是瘦的,细的,每一笔都带着一种水一样的弧度,像鱼在水里摆尾巴。
他读了一遍。
"她不是来嫁我的。她第一次看见我,说的是'你也是水里的'。我以为是客套。后来才知道,那是她认出来的第一句话。她认出了我身上的水。不是罗刹国的海水。是更深的地方。她从那片水里来,认出了同类。"
马骥的手指在纸边上掐了一下。
他翻回第一页。第一页上只有两个字——"阿沅"。他在旁边拿起炭条,写了一行小字:
"她不是来嫁我。她是来等我。"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一下。
他想起阿沅第一次出现在井边。她说"我叫阿沅"。他说"你是精怪"。她笑了,说"你也是水里的"。当时他以为是气话。现在他重新想——
她为什么说他也是水里的?
马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那片鳞还在。银白色的,贴在手心里,和皮肤长在一起了一样。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贴上去的。好像从收到第一封信之后,这片鳞就一直在。
他拿另一只手的手指碰了一下鳞。鳞微微热了一下。
不是他的体温。是鳞自己的温度。
马骥站起来。他走到院子里。腊月二十三的夜,月亮被云遮了,只有星星。井在黑暗里蹲着,井沿上那片遗鳞还在——从出殡那天起就搁在那儿,没人动过。银白色的,在星光下微微发着光。
他站在井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鳞贴着皮肤,温的。
"你也是水里的。"
阿沅说的。不是气话。是真话。
马骥想起一件事——他每次接信,手指都会沾上一点银粉。最早他没注意。后来他发现了,擦掉。但擦不干净。银粉渗进指纹里了。他拿灯照过自己的手——指纹的沟壑里有极细的银线,像毛细血管一样。
他以为那是鳞粉沾上去的。现在他不确定了。
也许不是沾上去的。是长进去的。
马骥回到堂屋。他翻开笔记,翻到新的一页,写:
"腊月二十三。写初遇一节,笔忽自走。字迹非我。阿沅借手。写'她不是来嫁我的'。忆及初见时她言'你也是水里的'。方悟此言非戏。我手纹中银线日深。鳞已入骨。"
他写完,笔搁下。他拿起那页纸,对着灯看。那段借手写出来的字,墨色里有一丝银白。极细极细,像墨里掺了头发丝。
鳞粉。
阿沅借他的手写了一段话,把自己的鳞粉留在了墨里。不是故意的。是她控制不了了。每一笔都在掉粉。
马骥把纸放下。他坐在灯前,看着那段字。看了很久。
"你也是水里的。"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翻开笔记第一页,在"阿沅"两个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她认出了我。在我认出她之前。"
灯芯烧到了底。火苗灭了。屋里暗下来。马骥坐在黑暗里,手心那片鳞在夜色中微微发着光。
窗外,井水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叹息。不是心跳。
是像有人在井底说了一个字。
马骥没听清是什么字。但他知道——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