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北伐诸务昼夜赶办之际,北线的塘报一封急过一封。
这日清晨,孟珙刚升帐,一骑探马浑身是雪地冲进军营,滚鞍落马,几乎是爬进帅帐。
“报!蔡州急报!”
那探马嘴唇冻得发紫,声音发颤:“金哀宗在蔡州集结了最后的家底,城中金兵倾巢而出,先去打蒙古都元帅塔察儿的营寨!连攻数日,蒙军折了一阵,被反围在柴潭一线!金人声言,先破蒙古,再回头与宋军决战!”
帐中诸将尽皆变色。
孟珙快步走到舆图前,眉头紧锁。金哀宗这是困兽犹斗,要在宋蒙两军合围的铁桶合拢之前拼尽全力,先砸碎一面,再掉头对付另一面。若是叫他当真击破了塔察儿,缴获蒙军粮草器械,士气复振,蔡州这颗硬钉子便再难拔了。
“诸将怎么看?”孟珙沉声问。
帐中议论纷纷。有老将主张按原计划,等攻城器械、后续粮草齐备,再稳稳北上。也有人忧心,等不得,塔察儿那边一旦崩溃,局面便坏了。
孟珙的目光落在了一旁静坐的孔衍身上:“行之,你说说。”
孔衍起身,走到舆图前。他不通兵法,这些日子却跟着孟珙,把京湖到蔡州的山川险易都看熟了。
“璞玉,诸位将军,我说句门外汉的话。”他指着蔡州,“金人这一着,看着凶,实则是孤注一掷。城中粮尽,他拖不起,才要速战速决。他赌的就是咱们动作慢,等他击破蒙军、回师固守,咱们便错失良机。”
他抬眼,环视诸将:“既是如此,咱们偏不能叫他如愿。他要快,咱们比他更快。趁他主力被拖在柴潭、进退两难之际,大军星夜北上,与塔察儿里外一会,非但解了蒙军之围,更把蔡州围得铁桶一般。这一仗,打的是一个‘快’字,一个‘时’字。”
帐中一静。
孟珙双目骤亮,重重一掌拍在案上:“说得透彻!金人想各个击破,咱们偏要在他咬着蒙军这块硬骨头、松不开口的时候,一刀捅进他的后心!”
他转身,军令已一条接一条下达:“传令,各部不必再等后齐,只带十日干粮、轻装攻城器械,三日后全军开拔!骑兵昼夜兼程,步卒紧随其后,务必抢在金人破围之前,兵临蔡州!”
“末将遵令!”
诸将齐齐抱拳,声震屋瓦。
有将领仍有顾虑,出列道:“大帅,粮草器械未齐,万一顿兵坚城之下……”
“本帅只要快。”孟珙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蔡州城里,人相食,金人比我们更缺粮。我们缺的是几日辎重,他缺的是活路。谁先撑不住,一目了然。至于辎重,令后方星夜转运,大军走到哪,粮跟到哪。”
孔衍在旁补了一句:“将军,士卒也是爹娘生养。急行军,苦倒不怕,怕的是士卒不知道为何而苦。开拔之前,请容我到校场,与三军说几句话。”
孟珙看着他,重重点头:“好。”
次日校场,十万大军列成方阵,黑压压铺到天边。孔衍登台,没有讲大道理,只问了三句话。
“你们的家乡,在哪?”
“你们的父兄,可曾受过金人的欺辱?”
“靖康的耻,百年了,你们想不想,在自己这一代,亲手雪了?”
台下先是死寂,继而山呼海啸。
“雪耻!雪耻!雪耻!”
无数柄刀枪高高举起,刀枪如林,呼声如潮,震得校场边的残雪簌簌而落。
队列最前,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卒举着刀,老泪纵横。他身旁的年轻兵问他哭什么,他抹了把脸,哑着嗓子道:“俺爹死在金人手里那年,俺才你这么大。他闭眼只说了一句,叫俺这辈子,看见王师打过河去。俺等了四十年,今日总算听见要打回去了。”
周围的兵听见,一个个红了眼,把“雪耻”二字吼得更响。
孟清晏立马阵前,望着台上那道青衫,只觉胸中热血一阵热过一阵。
三日后,天未亮,大军拔营。
孟珙亲率主力,旌旗北向。孟清晏领三千精骑为先锋,韩五率亲兵护着孔衍,行在中军。大军绵延十余里,马蹄踏碎寒霜,一路急行,只在每日寅时、申时短暂歇脚,人不卸甲,马不解鞍。
行至第三日,一条结着薄冰的河横在道前。斥候来报,上游有小股金军游骑巡河。
孟清晏一马当先,率先锋涉冰水而过,趁敌立足未稳,一个冲锋便将那股游骑驱散,还捉了两个舌头,问明了柴潭前线的虚实。等大军主力过河,她已在对岸燃起三堆狼烟,报了平安。
冰水刺骨,先锋的将士裤腿冻成了冰甲,却无一人叫苦。
孔衍随中军渡河时,看着这些在冰水里暗自前行的士卒,下了马,挽起袍角,徒步涉过——说将士在冰里走,他没有道理骑着牲口。
沿途越靠近蔡州,越是满目疮痍。被战火犁过的村庄,焦黑的屋梁,路边无人收殓的白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百年国难。士卒们看着,一个个咬紧了牙关,脚步迈得更急。
孔衍走在队伍里,看着这支沉默而坚定的军队,心里那卷《论语》里的字句,与眼前的行伍渐渐叠在了一处。仁者之勇,并非好杀,为的是让更多的人不再这样死去。
疾行数日,前方终于现出蔡州的轮廓。与此同时,蒙古都元帅塔察儿的使者,也迎到了军前。
柴潭一线,蒙军苦守待援,已到强弩之末。眼见宋军大旗出现在地平线上,金人的攻势顿时乱了。
塔察儿亲自出营相迎。这位蒙古元帅生得虎背熊腰,见了孟珙,却行了个颇为郑重的礼,通过通译连声称谢,说若不是宋军星夜驰援,他这一路怕是要交代在柴潭。
宋蒙两军营寨相连,号角相闻,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就此合拢。只是筵席之上,孔衍冷眼旁观,那些蒙古将领看宋军精锐器械时,眼里的热,与言语间的客气,并不相称。
他心里清楚,今日的盟友,灭金之后,便是隔淮相望的强敌。这话,他只在夜里悄悄说与了孟珙。
孟珙饮着酒,望着对面连营的火光,淡淡道:“我何尝不知。所以这一仗,既要打赢,也要打得让他们看看,宋军的刀,快不快。”
合围次日,天刚蒙蒙亮,第一通攻城鼓便擂响了。
宋军推出云梯、对楼,弓弩手列阵城下,万箭齐发,箭雨压得城头金兵抬不起头。柴潭方向,蒙军也同时鼓噪而攻。
蔡州城头,滚石擂木倾泻而下,喊杀声、金鼓声、伤兵的惨嚎搅作一团,隔着数里都听得真切。
孔衍立在一处高坡上远眺,晨雾与硝烟缠在一处,那座孤城在火与血里沉默地硬撑着。孟清晏按刀立在他身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金人守得很凶。”她低声道,“困兽犹斗,接下来几日,怕是场场都是恶仗。”
“越凶,越说明他们知道自己完了。”孔衍望着那座城,声音很轻,“通知伤兵营,多备姜汤、麻布。这城是用人命填下来的,每一个抬下来的,都得活着。”
鼓声一阵紧过一阵。蔡州的雪,被血染成了暗红。
孟珙勒马高坡,俯瞰蔡州孤城,又回望身后猎猎旌旗,吐出一口气。
“蔡州,我来了。”他低声道,“百年的账,该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