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文走后,大营一切如常。
双佩合璧之事,孔衍只在心里藏着,未曾向任何人提起。孟珙那里,他思量再三,终究也隐了下来。不是信不过,而是此事干系太大,北宗孔元措在蒙古人眼皮底下苦撑,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走漏的风险。
孟清晏倒是觉出些异样。那几日孔衍独处时,偶尔会伸手按一按胸口,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韩五也叮嘱过她,先生近来有桩私事,莫要多问。她虽好奇,却也没追问。跟了先生这些年,她早学会一件事:该说的,先生自会说;不该说的,问也无益。
北伐的事,却是一日紧过一日。
大营里,粮草军械昼夜不停地往前线调。士卒操练回来,营帐里聊的、校场上嚷的,全是同一桩事:打下蔡州之后,往哪儿打。
这日,孟珙在帅帐正式设宴,诸将分列两厢,炭火烧得正旺。名为犒军,实为议北伐方略。
酒过三巡,孟珙起身,走到帐后那幅巨大的京湖、中原舆图前。亲兵撤了残席,帐中气氛由热络转为肃然。
“金人困守蔡州,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真正的硬骨头,在蔡州之后。”
他的竹杖一路向北,点过三处地名。
“东京开封,西京洛阳,南京应天。这三京,是中原的根,是靖康之耻的痛处所在。本帅的方略,是灭金之后,趁蒙古人立足未稳,直取三京,还我旧都。”
竹杖一顿,落在开封:“兵分两路。主力由本帅亲率,自鄂州、蔡州一线正面北上,直取开封——这是一把直插敌胸的刀。”
竹杖又移向洛阳:“另一路偏师,自襄阳出,虚张声势,佯攻洛阳,牵制蒙古西线的兵力,叫他摸不清我主力究竟要打哪里,不敢轻援开封。”
部署既定,他目光扫过两厢诸将:“这一路偏师,要能打、能走、能藏,主将尤须临机决断。谁愿领?”
帐中一静。
便见一道青影自末座站起。
“我去。”
是孟清晏。她一身劲装,抱拳出列,神色沉稳:“哥,这一线的山川道路,我从小跟着你走过不下十遍。佯攻贵在一个‘活’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不与他硬拼,只把他死死黏在洛阳城下。这差事,我合适。”
诸将中有人面露迟疑。让一个年轻女将独领偏师,终究是头一遭。
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将出列,抱拳直言:“大帅,孟姑娘勇则勇矣,可偏师悬孤在外,要独当一面,末将担心……”
“老将军担心我是个女子,压不住阵,还是担心我不懂兵?”孟清晏不慌不忙,转向那老将,抬手一指舆图,“将军请看,襄阳到洛阳,一路有三处可设疑兵,两条河谷能走马退兵。我若在龙门关外广扎空营、多立旌旗,白日扬尘,夜里举火,蒙古人探不清我虚实,便要分兵把守各处隘口。他兵一分,黏在洛阳,便腾不出手东援开封。”
她顿了一顿,下巴微扬:“请问老将军,这黏住敌兵的差事,是兵多管用,还是法子巧管用?”
那老将被问得一怔,细看舆图,三处疑兵、两条退路,竟分毫不差,句句在理。他捋着胡须,半晌,朝孟珙一抱拳:“大帅,孟姑娘胸中自有丘壑,末将,服了。”
帐中诸将,再无异议。
孟珙盯着妹妹看了片刻。他想起这些年,她如何在演武场上把一个个斥候比下去,如何在杨柳镇一夜平匪,如何在边境密林里临危不乱。他点头。
“好。偏师归你。我再拨韩五与你三千精骑,都是能打硬仗的老底子。”他语气一沉,“记住,你是去牵制,不是去拼命。将在谋,不在勇。一旦事不可为,立刻回撤,不许逞强。”
“末将领命。”
孟清晏郑重应下,退回列中,眼角却朝孔衍飞快地一瞥,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意气。
诸将纷纷举碗,为偏师壮行。席间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是北归的旧事。
一名中年将领抹了把嘴,嗓门洪亮:“等打进开封,老子头一件事,是到旧皇城根下磕个头。俺爷爷当年从城里逃出来,临死还念叨着老家的胡同。”
那名先前质疑过孟清晏的老将也感慨道:“不瞒诸位,老子打了三十年仗,从前只晓得砍脑袋、守城池。听先生在军中讲了这些日子的‘仁’,才算明白,咱们手里的刀,砍的是仇人,护的是百姓。这仗,越打心里越亮堂。”
孔衍听着——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平日里最瞧不起酸文,此刻言语间,却都藏着同一份沉甸甸的乡愁。
宴罢,众将散去。帐中只剩孟珙与孔衍二人。
孟珙却没有收图。他的手按在开封那一处,久久没有移开。
“行之,你可知,我孟家四代人,做梦都想打进这座城。”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东京开封,那是咱们大宋的旧都。靖康那年,金兵破城,掳走二帝,太庙被掘,礼器被抢,宗室、工匠、典籍,一车一车往北拉。我曾祖孟安,跟着岳帅一路打到朱仙镇,离旧都只剩四十五里——只差四十五里啊。十二道金牌,硬生生把人召了回去。”
他的指节在那座城上收紧。
“岳帅临终,背上‘尽忠报国’四个字,心里念的还是‘渡河’‘渡河’。这一回,我替他渡。替所有没能看到这一天的人,渡过去。”
孔衍望着舆图上那三京,心潮起伏。开封,洛阳,商丘,再往北,便是曲阜,是孔庙,是孔家祖祖辈辈守着的地方。
他想起那枚合璧的玉佩,此刻正贴着他的胸口。南北孔氏,一百余年的分离,终有一日要在他脚下这条路上,重新合成一家。可这一刻,他把那点隐秘的悸动压下去,只重重点了点头。
“璞玉,这条路,你走了半生,我也走了半生。如今终于要由大军,替天下人一步一步走回去了。”
孟珙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再说话。
散帐之后,夜色已深。
孔衍回到自己的营帐,亲兵来报:北边那位布客,已经动身北返了。走的是老路,绕小道,韩五亲自送到镇外十里才回来。
孔衍点点头,没有多问。
韩五进来复命时,只低声说了一句:“先生,人送走了,一路平安。”
孔衍“嗯”了一声,伸手按了按胸口那枚温润的玉,像是在按着一个不能言说的承诺。
孔文北返复命,一路绕道,数日后方回曲阜。自后门入府,再未露面。孔元措在城中称病闭门数日,连孔安也被达鲁花赤的人问过两次话,皆以“公爷年迈,天寒卧病”答过。
北佩合璧之事,南北两宗只有极少数几人知晓。江湖上、士林间,竟无一人听闻。
也正因如此,这对合璧的玉佩此后数年一直藏在孔衍贴身之处,无人得见。直到临安、剡溪、襄阳……它随着孔衍走遍烽火,从未离身。
孔衍展开那卷蝌蚪文拓片,指尖抚过那些弯弯曲曲的古字。
“这些字,在孔壁里藏了千余年,跟着南渡的人过了江,如今又要跟着咱们回去了。”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拓片说话,又像是在对北方那座尚在蒙古铁蹄下的曲阜城,说一句无人听见的诺言。
帐外,夜风掠过连营,吹得旌旗猎猎,像万千人在黑暗里齐齐磨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