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间计布下,大营的戒备反倒更严了。
孟珙借清查细作之名,在各营筛了一遍,又揪出几个来历不明的人,或逐或囚,营中再无藏污纳垢之处。北伐的各项准备也在昼夜赶办,粮草、军械、攻城的云梯撞车,流水似的往前线调。
这日傍晚,孔衍正在帅帐校对讲稿,韩五掀帘进来,压着嗓子道:
“先生,镇东头那家客栈,来了个走单帮的布客,说是从北边来的,手里有货,想请先生过目。”
孔衍执笔的手一顿。
韩五做事素来稳妥,话说得含糊,他却听得分明。布客,北边来的,请“过目”——这是孔元措当年约定的暗语。孔衍放下笔,把讲稿收进案下,起身道:“走。”
韩五引路,二人从大营侧门出去,不走正街,专拣巷子绕。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前。韩五先进去张望了一眼,出来朝孔衍点点头。
孔衍进门上楼,推开最里间那扇虚掩的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瘦高的汉子,三十上下,青巾直裰,风尘仆仆,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见孔衍进来,起身,端端正正一揖到地。
“在下孔文,北宗孔公门下,奉宗主之命,拜见阐道先生。”
孔衍还了一礼,掩上门,亲为让座。韩五留在廊下,面朝楼梯口,抱着胳膊守着。
孔文没有多客套,先将一只贴身藏着的锦囊双手捧出。锦囊不大,用细绳密密缠了,绳结处封着蜡。孔衍接过,就着油灯拆开蜡封,展开锦囊里的东西。
是一枚青玉雕琢的佩。巴掌大小,雕一只展翼凤鸟,凤目处嵌一粒极小的红宝石,烛光一照,幽幽一闪。玉佩边缘是一道齐齐整整的切口,显是从一块整玉上剖下的一半。佩背刻着两个篆字:北佩。
孔衍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慢慢自怀中取出自己随身的那一枚——那是南宗衍圣公孔万春所赠,同样的青玉,同样的凤鸟,同样一粒红宝石,边缘也是一道齐整切口,佩背刻着“南佩”二字。
两枚玉佩在案上徐徐并拢。
严丝合缝。
两只半凤对接成一只完凤,双翼齐展,尾羽相接,凤身之上,阴阳纹路拼出一个隐隐的“仁”字。
双佩合璧。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孔衍盯着那枚完整的凤鸟,指尖发颤。
当年孔安国传下这一对玉佩,永嘉之乱,孔氏衣冠南渡,双佩一分为二,南宗携南佩渡江,北宗持北佩守庙。一百余年,山河破碎,兄弟分支,两枚佩隔着淮河、汉水,隔着百余年的烽火,今日竟在这边镇的一间陋室里,重新合成了一体。
“孔公说,”孔文的声音也有些哑,“双佩合璧之日,便是南北合宗之时。他老人家让在下把北佩交到先生手上,是信得过先生。国难当头,道统为重,南北本是一家,不该再分彼此。”
孔衍双手捧起那枚合璧的玉佩,久久无言。
他没有立刻声张,只把玉佩重新收入锦囊,贴身藏好。又取了纸笔,借着灯写了半页短笺,无非“佩已收到,南北同心”数语,不具名,不落款,只画了一个凤鸟的记号。
孔文双手接过,贴身收好。
孔衍这才坐下,细细问起北宗近况。孔文一声声答着,说到险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蒙古人占了曲阜,对孔府面上是尊的,封了衍圣公,要的是这块收拢中原人心的招牌。可骨子里防得比谁都紧。孔庙四周,明里暗里全是兵。祭田被蒙古贵族一圈一圈圈走,孔公一次次托人去争,争回来的十停里不到一停。族里几个年轻子弟受不了这口气,要南奔投宋,孔公连夜替他们改换路引,送走一个,便要在蒙古达鲁花赤面前装一场大病。
“先生,”孔文的声音沉下去,“孔公常说,他这把骨头,可以折在曲阜;孔庙的香火、壁中的经,却不能断。他守的哪里是一座庙——他守的是中原人心里,最后那点‘我是汉人’的根。”
孔衍听得心口发沉。
他问起此次北佩南送,孔公何以行事。
孔文道,孔公这一回也是冒了极大风险。北佩是北宗信物,一旦走漏风声,蒙古达鲁花赤便可借“私通南朝”的罪名问罪。孔公先安排他从后门扮作贩布的客商出城,绕道滕县、邹县,专走山间樵采小道,一路上不敢住店,只在野庙、破窑里歇脚,走了整整八日才到。
孔衍听罢,沉默片刻,郑重道:“请孔文兄回禀孔公,就说孔衍记下了。南北本是一家,道统不分南北。待王师北定中原,我必亲赴曲阜,祭孔庙,谒孔林,当面向孔公请益。”
孔文眼圈微红,躬身应下。
两人灯下论起经义,孔文就着灯火一处处对读。说到“学而时习之”的“习”,北宗古注作“诵习”,孔衍却解作“践行”。孔文起初不解,待孔衍把“习是践行、道在日用”的道理层层说开,他拍案而起,绕案三匝,连称“茅塞顿开”。
“南北分了百余年,各守一偏。今日一听先生之说,方知这经原是活的,是要人照着去做的,不是供在案头咬文嚼字的。”
两人一直谈到四更天,犹自不倦。孔文又取出一卷北宗弟子辗转抄录的经目相赠,说这是孔公特意嘱咐,南北合宗,先从互通有无开始。孔衍郑重收下,回赠了自己在临安刊刻的一摞讲章。
四更末,孔文起身告辞。孔衍送到门口,韩五还靠在廊柱上,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
“先生,送走了?”他压着嗓子问。
“送走了。”孔衍道。
韩五点点头,也不多问,只从廊柱上直起身,先下楼去,左右张望了片刻,才朝楼上打了个手势。
孔文将布囊挎好,把那半页短笺与经目贴身收稳,朝孔衍一揖,便要融入夜色。
孔衍忽然唤住他:“孔文兄。”
孔文回头。
“路上若遇盘查,不必逞强。短笺能藏则藏,不能藏便丢入水火。佩只在我这里,你不必替它担半分风险。”
孔文怔了怔,重重点头,再不多言,侧身下楼,从客栈后门出去,没入镇外的夜色。
韩五送走孔文,折回客栈,推门进来:“先生,人走了。后头干净,没人跟着。”
孔衍点了点头。
那枚合璧的玉佩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料,一点微硬的凉,与心口的跳动渐渐叠在一处。他回到大营,没有立刻歇下。油灯将尽,他重新展开两枚玉佩,在灯下又看了一遍。凤鸟展翼,红宝石幽幽一点,边缘那道切口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分离过。
窗外竹林沙沙作响。他把玉佩重新收好,贴身藏稳,这才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和远处的犬吠,许久才合上眼。
第二日一早,孟清晏来给孔衍送早膳,见他眼下泛青,便问昨夜是否又熬夜校稿。孔衍只含糊应了一声,没有提孔文的事。
双佩合璧,南北合宗,此事关系太大。孔文走时反复叮嘱,孔公说了,合佩之事,在北宗只有他一人知晓,连孔安都是事后才知。孔衍这边,便也只在心里藏着。
孟珙那边,他思量再三,终究没有说破。不是信不过,而是此事知道的人越少,北宗便越安全。将来有一日真能北定中原,这枚合璧的佩,便是南北归一的信物。在此之前,它只能是一个秘密。
此后数日,孔衍照常讲学、校稿、与孟珙商议军务,面色如常。只是每到夜深人静,他总会伸手按一按胸口那枚温润的玉,像是按住一个不能言说的承诺。
孔文一路绕道,数日后方回曲阜,自后门入府,再未露面。孔元措在城中称病闭门数日,连孔安也被达鲁花赤的人问了两次话,皆以“公爷年迈,天寒卧病”答过。
北佩合璧之事,南北两宗只有极少数几人知晓,江湖上、士林间,竟无一人听闻。
送走客人,孔衍独自立在营门外,望着北方。
孟清晏悄步走来,立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夜色尽头,是中原,是曲阜,是孔庙的方向。
“先生,在想什么?”
“在想,我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孔衍按着胸口那两枚并在一处的玉佩,声音很轻,很沉稳,“南宗,北宗,前线的兵,临安的民,千千万万的人,都在往一处走。”
夜风掠过连营,旌旗翻卷。远处巡夜的梆声,一下,一下,沉稳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