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衍在京湖军中住下,依旧日日讲学。
三军夺帅、仁者必有勇,他一句一句讲给士卒听。有了上一回的底子,这一次,连许多什长、队正都能主动站出来,给新兵讲上两段。军中那股气,一日盛过一日。
这日,他正在帅帐里整理讲稿,帐帘一掀,孟清晏快步进来,脸色不大好。
“先生,有条尾巴。”
孔衍搁下笔。
“说清楚。”
“这几日,总有个人在咱们附近转悠。”孟清晏在他对面坐下,压着声,“你去校场讲学,他在校场外晃;你回帅帐,他在帐外的草料场躲着。我盯了他三日,破绽多得很。”
她掰着指头数:“头一桩,他自称掌文书的,可我看他的手,虎口、指节全是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拉缰磨出来的。真正的文书,指上该是握笔的茧。第二桩,那日录事参军拿一份催粮的文书考他,问他‘该抄录几份、呈哪几处’,他张口结舌,半个字答不上。第三桩,军中发的关子、会子,他一文不用,买干粮掏的,是临安才有的银锭子,边角还带着银楼的戳记。”
孔衍听到这里,眼神动了动。
“倒是我大意了,身边多了双眼睛,竟没察觉。”
“先生心里装的是大道,哪顾得上这些鬼蜮伎俩。”孟清晏抿了抿唇,“这种脏事,交给我。我找录事参军核对过各营文书名册,压根没有王二这么个人。”
“你怎么看?”
“除了贾似道,没人有这胆子,把手伸进大哥的大营。”
孔衍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先别打草惊蛇。他既想看,就让他看个够。今夜,把人拿了。”
“我也是这个主意。”
当夜,月黑风高。孟清晏与韩五带了十名精干亲兵,在帅帐外的暗处布下口袋。果不其然,三更梆子刚过,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子从草料场溜出来,贴着帐篷阴影,直往帅帐摸。
孟清晏伏在暗处,看得真切,待那影子靠近帅帐十步,一声低喝:
“拿下!”
十名亲兵自暗处扑出,那人连哼都没及哼一声,便被按倒在地,堵了嘴,反剪双臂,像拖一口袋粮一般,拖进了帅帐。
孟珙被惊动,披甲而来。帅帐内烛火通明,王二被按跪在地,浑身筛糠。
孟珙在帅位坐下,也不发话,只冷冷看着他,看得他额头冷汗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说。”
“小的……小的就是个走错地方的兵……”
“走错地方?”孟珙冷笑,“韩五,拖出去,砍了,首级挂营门。”
韩五抱拳,上前便拖。王二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呜呜直叫。孟珙不耐烦,一摆手,命人扯去他口中的破布。
“我说!我说!别杀我!”王二瘫在地上,一叠声招了,“小的是史相爷府上的人!相爷让小的混进军中,盯着孔先生,盯……也盯着孟帅,每日的动向,都要悄悄递回临安!”
孟珙面沉如水:“就这些?”
王二眼神躲闪。孟珙一拍帅案,杯盏乱跳:“还瞒!”
“还……还有!”王二磕头如捣蒜,“史相爷还交代,让小的寻机在军粮、援军上做手脚,能拖便拖,能扣便扣……相爷说,北伐若是败了,主战的孟帅便要担罪,他正好……正好独揽大权。”
“你怎么把消息递回临安?”孟清晏在旁冷不丁问。
王二一怔,不敢不答:“城南……城南有家绒线铺,掌柜是史相府出来的旧人。小的每旬把字条塞进柜台底下第三块松动的青砖,自有人取。铺子门楣上,若挂出一只破草鞋,便是临安有回信。”
孟清晏与韩五对视一眼,把这处暗桩记下。
帐中死一般静。
孟珙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一张脸铁青。克扣军粮,贻误援军,这是要拿前线十万将士的命,去填他贾似道的权欲。
“奸贼。”他一字一字,“国难当头,行此卖国之事。”
韩五拔刀:“大帅,这种东西,留他不得,砍了干净!”
刀锋已经架到王二颈上,那人吓得屎尿俱下。一直没开口的孔衍,这时却抬手,止住了韩五。
“璞玉,这人,杀不得。”
孟珙回头:“这话怎么说?”
“杀一个王二容易,可贾似道安插的,未必只这一双眼睛。”孔衍站起身,走到王二面前,俯视着他,“杀了他,贾似道只当这条线断了,换个人再来,咱们反倒成了瞎子。留着他,放他回去,这双眼睛,往后就替咱们看路。”
孟珙何等人物,一点便透,眼睛渐渐眯起:“你的意思是,反间?”
“不错。”孔衍道,“他递回临安的消息,往后由咱们替他写。真里掺假,假里藏真。贾似道坐在临安,看的是咱们想让他看的,听的是咱们想让他听的。他越信这枚棋子,错得便越离谱。”
孟珙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抚掌:“好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转向王二,刀锋似的目光压过去:“听清楚了。想活命,回去之后,该怎么报,不必我教你吧?”
王二死里逃生,哪敢不应,把头磕得砰砰响:“小的明白!小的这条命是孟帅、先生给的,叫小的往东,小的不敢往西!”
当夜,帅帐里只剩孟珙、孔衍、孟清晏三人,就着一盏油灯,细细推演这盘反间的棋。
孔衍取过一张麻纸,边写边说:“给贾似道看的,要七分真,三分假。真的,是他在临安也能探到的,比如大军确在北调、确有几支偏师未到,这些瞒不住,写出来,他才信。假的,是咱们要他看错的。”
他笔尖一点:“其一,写我军粮草不济,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凑齐,叫他以为出师尚早,疏于布置。其二,写孟帅与蒙古将帅不和,会师之议将成泡影,叫他误判前线离心。至于真正的出师之日、合围之路,一个字都不许落在纸上。”
孟珙听罢,指节在案上一叩:“好。他既盼着咱们败,咱们就画一个‘败相’给他看,等他在临安做着借北伐扳倒老夫的清秋大梦。”
次日,孔衍亲自拟了几份“军报”,明里写些大军缺粮、攻城器械未齐的疲态,暗里把真正的出师时日、进军路线一概隐去,交王二缝进衣衬,放出大营。
至于城南那家周记杂货铺,孟清晏另派了两名精干亲兵,乔装货郎,日夜盯着,凡是进出取信的人,一一记下形貌。
孟清晏立在营门,望着那道踉跄南去的背影,轻声问:“先生,贾似道会上当么?”
“会。”孔衍收回目光,“他太想看到咱们露出败相了。人往往更愿意信他愿意信的东西。”
孟清晏却还有一层忧虑:“先生,咱们放回去的是王二,可贾似道安插的人,难保没有李二、张二。”
“所以你大哥借这一回清查,是明修栈道。”孔衍道,“真正要紧的几处,粮台、军械、塘报,往后都换上孟帅的老人,一岗双人,互相盯着。细作防不胜防,便不必去防,叫他什么真东西都摸不着,他在与不在,并无分别。”
孟珙闻言颔首:“就这么办。韩五,粮台那边,你亲自去盯。”
风卷过校场,旌旗猎猎。孟珙立在高处,望着连营,眼底杀意未散。
“贾似道的账,先记下。”他低声道,“眼下,蔡州的金人才是头等大事。等雪了国耻,回头再跟他一笔一笔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