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鹰嘴崖那股土匪,到底没能熬过那一夜。
孟清晏以几车粮做饵,佯作过路商队,诱坐山虎带人下山劫粮。匪众刚进谷口,两侧伏兵齐起,滚石封住退路,弓弩居高临下。不到一炷香,几十名土匪或死或降,为首的坐山虎被韩五生擒。杨柳镇之患,一夜而平。
镇上百姓欢天喜地。镇长领着人,抬了猪羊热酒来犒军。孔衍推不过,命亲兵收下,却按市价留下了银钱。歇了两日,一行人重新上路,往京湖而去。
越往北走,天地越见肃杀。官道上的行旅稀了,沿途村落多有整村空去的,土墙塌了半边,井台上结着蛛网。倒是一队队宋军骑兵往来巡逻,铁甲在日头下泛着冷光。遇见生人,便拦下盘查,验过路引,才肯放行。
孟清晏行在最前,神情也比在临安时紧了几分。她自小跟着孟珙在这一带转,哪一道山谷能藏兵,哪一条河沟能走马,都熟。
“先生,前头就是山口。”她勒住马,回头道,“过了这道山口,便是京湖大军的防区。只是这一带蒙古游骑时常越界。咱们人多,反倒扎眼,须得小心。”
“都听你调度。”孔衍道。
行不到半个时辰,前路豁然收窄。两道陡崖夹着一条官道,仅容两马并行,正是设伏的险地。孟清晏抬手,全队止步,先派五骑出哨。
约莫一炷香,一骑飞奔而回。鞍上亲兵气还没喘匀:“孟姑娘,山口外二十来个蒙古游骑,正沿界巡逻,转眼就到!”
孟清晏眉峰一敛,当即决断:“硬拼要伤弟兄,不值当。全队进山,偃旗息鼓,等他们过去。”
她一挥手,百人牵着马,悄没声地隐入道旁密林。林木参天,枝叶交叠,漏下斑驳的天光。众人下马伏低,战马也都被拢住嘴,怕打响鼻。
孔衍靠在一块大石后,闻见松脂混着腐叶的气。
不多时,马蹄声自远而近。他拨开一线枝叶望去,只见二十余骑蒙古兵纵马而过,皮甲弯刀,背上挎着角弓,一张张脸叫风沙磨得黝黑,眼神鹰隼似的扫过两侧林梢。马蹄踏在冻土上,闷声一片,震得枝头残雪簌簌落。
孔衍屏住了气。身旁的孟清晏,手按在双刀刀柄上,一动不动,只那双眼睛,跟着游骑一寸一寸移动。
偏在这时,队尾一匹驮马叫林间飞鸟惊了,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地。声音虽小,在这死寂里却格外清楚。
两名蒙古游骑勒马回头,叽里咕噜说了句蒙语,竟拨转马头,朝林边踱来。手已搭上了角弓。
韩五脸色一变,手按刀柄便要起。孟清晏反手按住他,极轻地摇了摇头。自地上摸起一颗小石子,觑准另一侧的灌木丛,手腕一抖。石子飞了出去,扑棱棱惊起一窝山雉,扑腾着翅膀斜斜窜远。
那两名游骑见状,相视一笑,松了弓弦,骂了句什么,拨马归队去了。
直到蹄声彻底消失在山口外,又静候了小半个时辰,孟清晏才吐出一口气,松开按刀的手。掌心已是一层薄汗。
“走。”她声音压得极低,“趁他们下一趟巡逻的空当,过山口。快。”
林中众人这才松了那口憋着的气。牵马的牵马,整队的整队,脚下却半点不乱。孔衍看在眼里,这百余人临危不乱、令行禁止的功夫,便知孟珙治军,确非常人可比。
一行人疾行穿过狭道,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地平线上,终于现出连营的轮廓。那便是孟珙的大营,扎在黄州城外。一座座帐篷连绵铺开,望不到头;营栅高竖,刁斗森严。
营门口的守军远远瞧见孟清晏,登时有人笑着扬声招呼:“孟姑娘回来了!”“快开营门,姑娘回来了!”
营门大开。孟珙闻讯,亲自迎了出来。他一身戎装,甲叶上还沾着沙盘上的细沙,显是刚议完军务。瞧见孔衍,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手劲大得惊人:“行之!可算把你盼来了!”
“哥,你轻些。先生叫你攥得站不稳了。”孟清晏在旁撇嘴。
孟珙回头瞪她一眼,眼底却是笑:“就你话多。”嘴上这么说,手上到底松了松,拉着孔衍便往帅帐走,“走走走,里头说话。外头风大。”
进了帅帐,分宾主坐定,亲兵奉上热汤。孟珙等孔衍喝了两口暖过身子,才开口。
“临安的事,八百里加急的塘报,我都看了。”他神色郑重起来,“你在大理寺门前静坐七日,硬逼着贾似道放人。好胆色。只是你这一回,把他得罪死了。此人睚眦必报,绝不会咽下这口气。你就在我军中住着。他的手再长,也伸不进我的大营。”
“多谢璞玉。”
“你我之间,说什么谢。”孟珙摆手,又问起学馆、陈敬之的近况。孔衍一一说了。听到陈敬之在狱中墙上刻满《论语》,这位铁打的将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重道:“一介书生,骨头硬过我的刀。可敬。”
歇了一夜,次日天刚亮,孟珙便拉着孔衍巡营。校场上,步卒列成方阵,长枪如林,一进一退,踏得冻土咚咚作响。另一侧,神臂弓手轮番开弩,弩箭钉入百步外的草人,深入数寸。孟清晏一身劲装,正领着一队斥候演练探马,旗号变换,进退如风。
“京湖这一线,上接襄汉,下控江淮,是江南的门户。”孟珙边走边说,马鞭虚虚点着远处的烽燧,“蒙古人善骑。平原野战,咱们的步卒吃亏。可只要守住几处关隘、几座坚城,以步制骑,以城锁骑,他那点骑兵的快,就施展不开。”
行到伤兵营外,几个伤兵正晒着太阳裹伤,见孟珙来,纷纷要起身行礼。孟珙快步上前按住,挨个问了伤情,又回头对孔衍道:“这些都是跟我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弟兄。我带兵,先问他们吃没吃饱、伤没伤着,再问令行得动不动。”他在一只伤兵的绷带上轻轻按了按,看渗不渗血,才接着道,“你讲樊迟问仁,夫子只答一个‘爱人’;又讲仁者先难而后获。放到军中,便是难处我替他们先担着,好处我排在他们后头。伤兵的药、老卒的粮,都比我的将令要紧。这一遭,我做了二十年。”
孔衍一路看,一路听。心里那点纸上的兵法,渐渐落了地。
这一夜,帐外暮色四合,巡营的号角悠悠吹起,一声叠着一声,掠过连营,散入旷野。孟珙起身,掀开帐帘一角,望着外头密密麻麻的营帐与灯火。
“行之,你来得正是时候。”他背影沉如山,“金人困守蔡州,作最后挣扎。蒙古那边,约我会师合围。这一仗,是雪百年国耻的一仗。我要你,亲眼看着。”
说话间,孟清晏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汤饼,往案上一搁:“光顾着说话,先生赶了一天的路,早饿了。”她利落地给三人各盛一碗,“军中没什么好的,管够。”
孟珙接过,笑道:“我这妹子,自幼在军营野惯了,没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行之莫怪。”
“闺秀能当斥候使?能替你巡一夜营?”孟清晏白他一眼,却又给孔衍添了满满一勺,“先生多吃些。到了前线,风餐露宿是常事,身子骨得养结实。”
热汤入腹,一路的风霜都化开了。孔衍捧着粗瓷碗,看这对兄妹拌嘴,看帐外肃杀军容里这一点人间烟火,心里格外踏实。
他顺着孟珙的目光望去。万家军帐灯火,一直连到天边。他握紧了袖中那道孟帅的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