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刚蒙蒙亮,学馆门前便聚满了人。晨雾没散,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雾里化开,一团一团。
临安的百姓,从天不亮就赶来送行。挎篮的、提包袱的,把煮鸡蛋、新做的布鞋、装着热汤的瓦罐,直往亲兵手里塞。塞完便退到一旁,红着眼眶,不说话。
阙里学馆的学生,几乎都到了。陈敬之领着众人,在门前列成两排。
“先生,一路保重。”他双手捧上一册手抄的书卷,“这是学生这些日子,领着同门整理的讲学札记。先生带在身边,路上也好翻翻。”
孔衍接过。册子抄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是心意。
张懋也来了,执意送到城外长亭。一路上,他又反复叮嘱,哪个渡口有京湖的暗桩,哪段路不太平,絮絮叨叨,像送自家子侄远行。
长亭话别,孔衍翻身上马。
孟清晏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头裹青巾,腰悬双刀,胯下一匹枣红马,鬃毛梳得齐整,在晨光里泛着缎子似的光。她勒马立在孔衍身侧,英姿勃发,乍一看,竟是个俊俏的少年将军。
韩五领着一百亲兵,断后随行。
一行人出了临安,上了官道。马蹄声急,尘土轻扬。
出了城,孟清晏便像换了个人。她不再是学馆里张罗杂务的管家,一路行在最前,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不停地扫过两侧地势。每到岔路口,她便勒马,下马查看车辙、脚印,辨明方向再走。何处高岗可设伏,何处林深须防箭,何处有水源可扎营,她一处一处,指给孔衍看,说得头头是道。
行至正午,她又命全队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歇脚,放出两骑哨探,前出五里,确认无虞,才准生火造饭。
孔衍看在眼里,颔首:“清晏,你这套军务,是跟谁学的?”
“我哥啊。”她递来一块干饼,在他身旁蹲下,“我打会走路就在校场上滚。我哥练兵,不避着我,听也听会了。再说了,女孩子在军营里立足,没点真本事,谁服你?”她掰着饼,眼里有光,“先生别瞧我是女子。真要论扎营、斥候、看地形,韩五他们,未必比我细。”
韩五在一旁听见,嘿嘿一笑,也不反驳,算是认了。
走了两日,到了一个小镇,名叫杨柳镇,属淮南东路。几百户人家,一条主街,茶馆、酒肆、杂货铺,倒也齐全。
天色擦黑,孟清晏看了看天:“先生,前面路荒,夜里走不安全。就在镇上歇一宿,明日再赶。”
一行人寻了家客栈落脚。安置已定,孟清晏带着韩五,在镇上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不大好。
“先生,这镇子,不太平。”
“怎么说?”
“镇上有三个地痞,是附近大户家的恶奴,仗着主子的势,横行霸道,强买强卖。后山上还窝着一股土匪,几十号人,时常下山劫掠。”她拧着眉,“百姓报官,官府不管;反抗,又打不过。只能忍着。”
孔衍正在喝茶,闻言,搁下了茶盏:“先生的意思,莫不是要管?”孟清晏瞧出他神色,“咱们是路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日一早走了便是。”
“道不只在书斋、讲堂、沙场。”孔衍看着她,“也在这寻常百姓的日子里。咱们既然撞上了,就没有绕着走的道理。”
孟清晏与他对视片刻,重重点头:“好。先生说管,那便管。”
路上,越往北,南逃的百姓越多。一队独轮车堵在道边,车上堆着铺盖、锅灶,老人咳,孩子哭。一个农妇抱着发烧的孩儿,坐在路沿抹泪,说北边的村子,上月叫蒙古游骑扫过一回,粮食抢光,房子烧了,没法子,只能往南逃。
孟清晏命亲兵分出些干粮、水囊,送与那几户人家。孔衍勒马看着这一路流离,半晌无言。这些,就是孟珙要守、要护的人。他愈发觉得,这一趟北上,来得应当。
次日一早,孟清晏先去寻了镇长。镇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一听问起地痞土匪,先是叹气,又是摇头。
“那三个恶奴,前日还强拿了张寡妇一篮鸡蛋,不给钱,反倒把人推在地上,磕破了头。”老者颤巍巍道,“山上的坐山虎更狠。上个月掳了李铁匠的儿子去,要三十贯赎金。李家砸锅卖铁凑齐了,孩子送回来,少了一根指头。报官?县太爷跟那大户是连襟。谁管咱们的死活。”
说到痛处,老者老泪纵横。末了,他把底细一五一十倒了出来:三个恶奴日日在镇东茶馆聚赌;山上的匪首绰号“坐山虎”,占着一座易守难攻的鹰嘴崖。
回到客栈,几人合计。
“地痞好办。”孟清晏指着桌上草草画出的镇图,“让韩五带十个弟兄,趁他们在茶馆聚着,一锅端了,当众教训一顿,往后便不敢了。”
“难的是山上那股匪。”她指尖点在鹰嘴崖的位置,“崖上只有一条道,硬攻,要伤人。可土匪也是人,要吃水,要吃粮,要下山。我有两个法子:一是断他水源粮道,活活困死;二是示弱设伏,引他下山,再一网打尽。”
孔衍看着她,眼里露出几分赞许:“清晏,你能当我的军师了。”
孟清晏脸一热,别过头去:“谁要当你军师。随口说说罢了。”
“就用第二个法子。”孔衍道,“困守耗时,咱们还要赶路。设伏,速战速决。这一仗,你来指挥。”
“我?”孟清晏一愣。
“你。”孔衍看着她,“地形你看的,底细你摸的,法子你想的。不交给你,交给谁?”
孟清晏怔怔看着他。片刻,深吸一口气,眼里那点慌乱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信任点燃的笃定。她走到桌前,提笔蘸墨,开始调兵遣将:哪一队诱敌,哪一队埋伏,哪一队堵截退路,一条条,部署得清清楚楚。
当日下午,韩五先去收拾了三个恶奴。茶馆里,那三人正拍着桌子耍横,见来了几个当兵的,非但不惧,反倒破口大骂。韩五冷笑一声,一挥手,十名亲兵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把人按倒在地,打得哭爹喊娘。
韩五蹲下身,声音不高,却冷:“往后再敢欺压百姓、强买强卖,就不是挨这一顿了。听明白了么?”
三人把头点得如捣蒜,连滚带爬地出了镇子,再不敢回头。
镇上百姓围在茶馆外,看得拍手称快。那张寡妇挤出人群,拉着韩五的胳膊,非要把一篮鸡蛋塞给他。嘴里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可算有人管了,可算有人管了。韩五推不过,收下一枚,权当领了情。余下的,仍让她拿回去给孩子。
镇长颤巍巍寻到孔衍,一揖到地:“老朽代全镇百姓,谢过先生。只是……那山上的坐山虎,人多势众。先生若是走了,他回头报复,可如何是好?”
“老人家放心。”孔衍扶住他,“我们既管了地头蛇,便不会留下这股土匪,叫你们日后遭殃。今夜,就有个了断。”
老者将信将疑,抹着泪去了。
而镇外,孟清晏已经布好了口袋。只等夜色一落,便要请君入瓮。
孔衍立在客栈的楼上,望着她在夕照里来回调度、一丝不苟的身影。
暮色漫上来,街角的灯一盏一盏亮了。他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