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之放出来,将养了小半月才缓过元气。阙里学馆重新开了门,临安城表面上,又恢复了平静。
孔衍却晓得,这平静是浮在滚水上的一层薄冰。
贾似道吃了这一场闷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留在临安,就是竖在明处的一个靶子,对方的明枪暗箭都会冲着他来。反倒不如抽身出去,到京湖军中去。
一来孟珙那边确需他讲道,二来,也让紧绷的朝局,松一松弦。
这一日,他把陈敬之、张懋和四位清流老儒,都请到了学馆。
馆里重新收拾过,桌椅、书卷、字画,一一归位,天井那几丛新竹,是查封前种下的,如今已抽出新叶,风一过,沙沙地响。
孔衍亲自给众人斟了茶,才开口。
“我打算三日后动身,再往京湖,随军讲学。”
座上一静。张懋先皱了眉。
“你刚把敬之捞出来,学馆刚重开,这就要走?”
“正因为刚重开,才更要走。”孔衍道。
“我在临安一日,贾似道的眼睛,就钉在学馆一日。我走了,他反倒没了由头。馆里有敬之,有张公,有四位先生,这粒种,死不了。”
他转向陈敬之。
“京湖那边,孟帅等着,军中几万弟兄,也等着有人告诉他们,为何而战。”
陈敬之起身,郑重一揖。
“先生放心去。学生这条命,是先生和满城百姓救回来的。守好学馆,把道传下去是学生的本分。”
“也别硬顶。”孔衍叮嘱。
“丁大全再来寻衅,能避则避,拿不定的,去寻张公。讲学可以,莫要再授人以‘聚众’的口实。”
“学生记下了。”
“馆里如今,都有哪些人能独当一面了?”
孔衍问。
陈敬之想了想,一一说来。
那个当初最较真、爱抬杠的太学生陆九渊,如今能领着低年级讲“学而”;卖炊饼的吴老汉不识字,却能把“习是践行”讲得比谁都接地气,专给新来的市井百姓启蒙。
阿苓领着几个女弟子,抄书之外,还办了个女学的小场子,专收附近人家的女孩儿。
“先生,最叫学生意外的,是东市的郑屠。”陈敬之眼里带笑。
“他如今收摊早,日日来,还拉着一帮伙计。上回丁大全的人来滋事,就是他领着商户,把人围在中间讲理讲到对方灰头土脸。”
孔衍听着,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这些人,从听一句道理到自己能讲道理、能护着这团火,这便是道在生长,比他一个人讲一万句,都管用。
“好,好得很。”他连说了两个好字。
“我走之后,你莫要端着先生的架子,多让他们自己讲。讲错了不要紧,讲着讲着,就通了。”
张懋端着茶,半晌,点头。
“也罢。你是该往外走一走的人,临安这口小池子,困不住你。”他呷了口茶,忽然道。
“行之,你变了。”
“哦?”
“头一回见你,在西湖雅集,你锋芒毕露,句句逼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剑,亮得扎眼。”张懋看着他。
“如今你收着了,剑入了鞘,看着不声不响,可真到了要紧处,比从前更有分量。”
孔衍笑了笑,没接这话。
议到朝局,张懋的神色凝重起来。
“你这一走,贾似道腾出手,头一个要对付的,便是朝里替你说过话的清流。”
他屈指敲着案面,“我老了,官帽子他想拿便拿,不足惜。
我担心的是,他一边在朝中清洗,一边在边事上做手脚。孟珙在前线要粮要饷,但凡经过他的手,难保不被卡脖子。”
孔衍心头一动。
“张公是说,他会拿边军的粮饷,要挟孟珙?”
“他这样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张懋冷笑。
“你到了军中,替我给孟珙带句话,前线但凡有粮饷被克扣、被拖延的,不必顾忌,八百里加急递到台谏,我们在朝中,替他争。明枪易躲,这背后的冷箭,最难防。”
孔衍郑重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四位老儒起身告辞时,周老儒从袖中取出一卷自己批注了半生的《论语》,双手递上。
“老朽年迈,去不得边关。这卷书,跟了我四十年先生带着,就当老朽也随先生,到军中走了一遭。”
孔衍郑重接过,朝四位老人躬身一揖。
议到傍晚,众人陆续散去。张懋临走,又塞给他一张单子,上头是临安城中几位可靠的御史、太学博士的名姓。
“真有急事,照着单子寻人,都是肯说话的。”
入夜,月色很好。
学馆的天井里,竹影在青石板上晃。孔衍搬了张竹椅,坐在院里看月。脚步声轻,孟清晏端了一碟果子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先生,在想什么?”
“想这一路。”孔衍望着那轮月。
“从剡溪出山,西湖雅集,太学辩经,曲阜证道,径山论禅,军中讲学,再到这一回,临安救人。一桩一桩,像走马灯。”
孟清晏抱着膝盖,安静听着,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先生,我也觉得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从前你讲道理,是要争个输赢对错,谁不服,你就非把谁辩倒不可。”她偏着头想。
“如今你不争了。大理寺门口那七日,你一句话都没喊,可满城的人,都站到了你这边。”
孔衍笑了。
“剑要藏在鞘里,真出鞘时,才见血。天天亮着剑锋,人就防着你了。”
“那先生现在,是鞘里的剑?”
“还差得远。”他摇头。
“你父亲,你哥那样的人,才叫藏得住。我不过是刚学了点皮毛。”
孟清晏被他说得笑起来,笑过,却忽然正色。
“先生,三日后,我跟你一起去京湖。”
孔衍一怔。
“学馆这边,离得开你?”
“有陈师兄,有阿苓她们,馆里的事,早理顺了。”她语气很定。
“我哥在信里也说了,让我护着你。你上回去黄州,是一个人走的,这一回路远,又赶上贾似道恨你入骨,我不跟着,不放心。”
“再说了,”她眼里闪着光。
“我自小在军营里长大,扎营、探路、布防,这些我比先生在行。真遇上事,我能搭把手。”
孔衍看着她。这个当初一身男装、横冲直撞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好。”他点头。
“一起去。”
孟清晏登时笑开,露出一口白牙,又怕笑得太露,赶紧抿住,起身拍了拍衣裙。
“那我明早就去备马、点亲兵、规划路线。先生早些歇着。”
她脚步轻快地去了。
孔衍独坐月下,听着她走远的脚步声,又抬头看那几竿竹。风过竹梢,月色如水。
回到屋里,他收拾行装。衣物不过几件,占地方的,是一摞讲学札记、几卷蝌蚪文拓片。他把这些细细包好,又从箱底,取出一只旧木匣。
匣里是父亲留下的几样遗物:一方磨缺了角的旧砚,一叠翻得起毛的家书,还有一枚孔家的玉佩。他就着月光,把那几封家书又看了一遍。
纸都脆了,字迹却还清峻。父亲在信里教他,读书人立身,先要立得住一个“诚”字,境遇再坏,此心不可坏。
他把那枚孔家玉佩,贴身系好。
玉佩贴着心口,凉,又沉,像父亲在另一个世界,轻轻按着他的肩。
三日后启程。京湖有孟珙,有百万大军,有千里防线。这一回,他要把道,真正种进沙场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