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到殡仪馆,我直接去找了老刘。
他在办公室里,对着那本账本发呆。看到我进来,他把账本合上,推到一边,看着我。我浑身还带着河底的泥腥味,头发没干透,脸色大概也好不到哪去。
“下水了?”他问。
“下了。”
“看到什么了?”
我坐下来,把城北河道底下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庙基、地宫、井、井壁上的骨头、井底那颗还在看人的头。老刘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下面有什么。
“那条河,”我讲完之后他说,“石老师以前查过。”
“查过什么?”
“石老师还在的时候,城北河道就出过事。那会儿还是九十年代,有人在河里捞沙,捞上来一截骨头。人的骨头。后来陆续又捞上来几截,凑起来大概是一只手。石老师去看了,说那些骨头上有东西附着。和地宫里的残魂不一样,那些骨头上的东西更古老,更沉。”
“什么东西?”
“石老师管它叫‘镇物’。”老刘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城北河道”四个字。他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里是一截骨头,放在一张白纸上,旁边有石老师手写的标注。我凑近看,那截骨头的表面果然有暗色的纹路,和殡仪馆铁门上的符号很像。
“石老师说,河底那座庙不是河神庙。地方志里写错了。”老刘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庙是明朝建的,用来镇一个东西。那东西在河底,比庙更早。庙建好之后,有人在庙里地宫砌了那口井,用活人的骨头填井壁,用死人的头压井底。层层叠叠,都是为了镇住底下那个。”
“镇住什么?”
“石老师没说。他说他查不下去了。查得太深,会出事。”
我想起井壁上那些颤动的骨头。那口井不是为了“镇”什么,它是在“养”什么。用骨头养,用头颅养。养了几百年。
“石老师有没有说过,那些骨头要怎么处理?”
老刘摇头。“他没处理。他绕着走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说:“我得把井壁拆开。”
老刘看着我,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劝阻的话,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需要什么?”
“工具。人手。还有一件事。”
“什么?”
“井壁拆开之后,那些骨头得找地方放。不能留在殡仪馆,也不能随便埋。得有一个地方,能让那些魂魄走。”
老刘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外面漆黑的院子,背对着我,很长时间没说话。我以为他要拒绝。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石老师留过一个东西。在殡仪馆后面那片荒地里。”他说,“他让我别动,等到合适的时候再用。”
“什么东西?”
“一个阵。”他转过身,“石老师用符纸和铜钱布的阵。他说那个阵可以送走残魂,但需要活人引导。一个眼睛够好的人,站在阵眼上,把那些魂魄一个一个送过去。”
“你用过吗?”
“没有。”老刘苦笑了一下,“我的眼睛不够。我看不见那些残魂。我只能看见坐起来的。石老师说我不行,用了会出事。”
我看着他。他在窗边的剪影很瘦,背驼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二十年。他一直在等。等一个眼睛够好的人。等到了,但那个人不是他自己。
“我去。”我说。
老刘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种东西在闪,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愧疚,或者两者都有。“明天晚上。”他说,“白天我去准备阵。你把河底的事处理好。”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照片里的骨头很小,像是手指骨。表面的暗色纹路在闪光灯下格外清晰,密密麻麻的,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血管的分布图。石老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镇物附着,不可拆解,只能送走。”
送走。怎么送?阵能送走残魂,但镇物呢?石老师没说。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下面是空的,但手电筒侧着照过去,能看到纸面上有凹痕,像是写字的力道透到了背面。我凑近了辨认,隐约读出几个字:“井底有人。别碰。”
井底有人。别碰。
石老师1974年就知道了。他下去过,看到了井底的东西,然后封了井。但他没有处理。他绕着走的。他怕。
我放下照片,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那口井底到底有什么,能让石老师这样的人都绕着走?
第二天一早,林小雅打来电话。她说临时作业许可批下来了,老周的团队下午就能到位。我告诉她我这边准备好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陈默,我查了地方志的原始拓本。上面有一条记载,我昨晚才看到。”
“什么记载?”
“城北河道那一段,明朝的时候不叫城北河。叫‘镇水河’。河神庙也不是用来镇水的,是用来镇‘井’的。庙基下面的那口井,比庙更早。是先有井,后有庙。庙是为了封井才建的。”
“封井?封什么井?”
“志书上没写。但有一条注释,是用小字写在边栏上的,说‘井中有物,千年不死。以骨为食,以魂为衣。’”
以骨为食,以魂为衣。我想起井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骨头,和骨头里渗出来的暗红色纹路。那些残魂被砌进井壁,不只是为了“镇”什么。它们是被喂给井底那个东西的。一层一层,一代一代,喂了几百年。
“还有。”林小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志书最后有一行字,不是原本的字体,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写的是‘石怀远,1974年封井,未竟。’”
未竟。没有完成。
石老师封了井,但他没有处理井底那个东西。他只是把它留在了那里。留了将近五十年。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骨头安安静静地躺在白纸上,表面的纹路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
那天下午,我把照片放回信封,锁进抽屉里。然后我去了西区。17号冷柜里,何小雨的遗体静静地躺着。头和身体接上了,但裹尸布下面没有任何动静。她还没醒。或者,她已经不需要醒了。
我站在柜门前,把手掌贴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何小雨。”我说,“你听得见吗?”
没有回应。但柜门下面渗出了一小片水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小,只有拇指大小。水渍里映着我的脸,瞳孔深处那圈细小的纹路在缓慢转动。
“我明天去把你带回来。”我说,“然后送你走。”
水渍慢慢干了。柜门上的不锈钢表面映出我的影子,和刚才一模一样。但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很轻,像是一阵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河底的泥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