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苇荡里走了大概两个时辰。
顾野在船头撑篙,一句话都没再说。
水道越来越窄,两边的芦苇高得把天遮成一条缝。
太阳斜过来,在水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碎金。
石头靠在那对兄妹的哥哥身上,睡着了。
阿四的腿被顾野看了一眼,顾野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船板底下摸出一小罐黑乎乎的药膏扔给他。
"涂上。"他说,"晚上到了再给你重新包扎。"
阿四接住,愣了一下。
"多谢。"
顾野没接话。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的芦苇忽然矮了下去。
沈烛抬起头。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宗门"。
没有大殿,没有石碑,没有修士御剑飞来飞去。
那是一片村子。
低矮的苇棚,东一个西一个地搭在水洼中间的高地上。
棚子前面晒着渔网,几个穿短打的人蹲在井边洗脸。
有个半大孩子追着一条黄狗跑过去,看见船上生人,停住了。
然后整个村子都停下了。
补网的人抬起头。晒鱼的人抬起头。井边洗脸的人也抬起头。
十几道目光落在船上。
沈烛下意识把阿草往身边拉了拉。他这一路被追怕了,看见生人第一反应还是警惕。
顾野把船撑到一个木桩边上,跳下去,把缆绳系上。
"到了。"他说。
他没跟村里人解释,只是往岸上走。
村里人看见是他,又各自低下头,继续干活。
但沈烛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跟在他们背上。
他们被带到村中间一间大苇棚里。
苇棚不大,地上铺着芦苇席子。
棚子最里面放着一张旧木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
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挽成一个髻。
她左边那只眼睛是好的,右边那只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杖。
她没站起来。
她只是用那只好眼睛,从沈烛脸上慢慢扫到阿草,扫到阿四,扫到石头,最后又扫回沈烛脸上。
"把灯放出来。"她说。
声音不高,但很稳。
沈烛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顾野,顾野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沈烛把自己的灯焰放了出来。
那粒针尖大的淡青色火星,从他眉心飘出来,在半空中抖了抖。
老太太那只好眼睛眯了起来。
她盯着那点火星看了很久很久。苇棚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芦苇的声音。
"你爹,"她终于开口,"叫沈守灯。"
不是问句。
"是。"沈烛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件沈烛没想到的事——她伸出那只皱巴巴的手,在半空中虚虚地虚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像。"她说,"真像。"
她把手收回去。
"我姓梅。"她说,"村里人叫我梅婆。这个地方,你爹三十年前住过半年。"
梅婆没有立刻问他路上的事。
她朝门口招了招手。
一个白胡子老头从外面慢吞吞走进来。
他比梅婆年纪还大,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手里拄着一根竹竿——不是顾野那种长篙,是一根细竹竿,竿头上挂着个小铜铃。
"柴叔。"梅婆说,"你看看他这盏灯。"
柴叔"嗯"了一声,走到沈烛面前。
他没看沈烛的脸,他抬着头,盯着那点悬在沈烛头顶的火星。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磨得发亮的铜片。
他把铜片举到眼前,眯着眼从铜片后面看沈烛的灯。
沈烛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柴叔,"他忍不住问,"我的灯怎么了?"
"别急。"柴叔说。他的声音很慢,像在一边想一边说,"小子,你这盏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弱的?"
"离开熄灯城之后。"沈烛说,"走了大概十天,就从鸡蛋大缩成了指头大。这几天快灭了。"
"你用什么添的油?"
"我自己的记忆。"沈烛说,"三年前——"他顿了一下,"我在灯奴寮收尸,记住的那些。"
柴叔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半天,忽然摇了摇头。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
"你这盏灯不是在变弱。"柴叔放下铜片,看着沈烛,"它是在找东西。"
沈烛愣住了。
"找东西?"
"你以为灯焰弱了,是油烧干了。"柴叔说,"不是。你这盏灯的灯芯里,空了一块。"
他用那根细竹竿指了指沈烛头顶。
"你仔细看。"他说,"你那点火星,是不是一直在往一个方向偏?"
沈烛凝神看了看。
他这才发现——真的。
他那粒针尖大的火星,不是直直地悬在他头顶,它在极慢、极慢地往一个方向偏。偏的方向是西边。
"西边有什么?"他问。
柴叔和梅婆对视了一眼。
"三十年前,"梅婆开口了,"你爹从这儿走的时候,做了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
"他把自己的灯芯,劈成了两半。"
苇棚里安静了一瞬。
"劈成两半?"沈烛问。
"他那时候已经是明焰境了。"梅婆说,"明焰境的修士,灯芯是实的,是一整颗。你爹把它从中间劈成两半——一半自己带走,一半留在了我们这儿。"
"为什么?"
"因为他要回去。"梅婆说,"他知道他这一回去,可能就出不来了。他要是整颗灯芯都带走,灯神那边一感应,就知道他在哪儿。他劈成两半,一半留在我们这儿当锚,一半带回城里——这样宗门的人就只能感应到一半,查不到这一半在哪儿。"
沈烛的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
"那留在你们这儿的那一半——"他问。
"在。"梅婆说,"一直在。"
她看着沈烛。
"你头顶那一半,"她说,"三十年来一直在找它的另一半。你在城里的时候,有长明灯镇着,它找不着。你一离开长明灯的范围,它就开始往西边偏——往我们这个方向偏。"
柴叔点了点头。
"你这几天觉得灯快灭了,不是灯要灭。"他说,"是两半灯芯互相感应,把你那一半的力气都抽过去了。它在拽你。"
沈烛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这一路的慌张、半夜惊醒、手心冷汗,原来都不是灯要灭。
是他爹三十年前留下的那半颗灯芯,在这边拽他。
"那我现在——"他问,"是不是就能把两半合上?"
"没那么简单。"柴叔说,"合灯芯是大事。你现在才燃灯境,合不住。得等你到明焰境。"
他顿了一下。
"但是,"他说,"你那一半不会灭了。只要你人在这个村里,它就不会灭。"
沈烛长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他憋了二十天。
他这才觉得自己腿软,一屁股坐在了苇席上。
阿草在他旁边也坐了,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被那对兄妹的哥哥抱进来,靠在阿草身上。
梅婆看着他们几个孩子,看了一会儿。
"顾野,"她说,"带他们去吃东西。孩子先治病。阿四的腿,让柴叔重新给缝。石头先喂点粥。"
顾野应了一声。
沈烛站起来,准备跟着走。
"沈烛。"梅婆叫住他。
他回头。
老太太坐在那张旧木桌后面,那只好眼睛在昏暗的苇棚里看着他。
"你以为你到了这儿,就安全了。"她说。
沈烛没说话。
"我告诉你两件事。"梅婆说,"第一件,你那半颗灯芯,在我们这儿藏了三十年,宗门的人没找着。但是——"她顿了一下,"他们最近找得越来越勤了。上个月还有一队城卫在苇荡边上转了三天。我们能藏的地方,不多了。"
沈烛的心沉了一下。
"第二件。"梅婆说。
她拄着枣木杖,慢慢站起来。她比沈烛想象的矮,背有点驼,但站在那里,还是让人不敢抬头看她。
"你爹三十年前没回来看你,"她说,"不是因为他不想回来。"
她看着沈烛的眼睛。
"是因为他被人扣住了。"
苇棚外面,风吹过芦苇荡,沙沙地响。
沈烛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凉了。
"被谁扣住了?"他问。
梅婆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她说,"你太弱。你要是现在知道了,你只会做傻事。"
她走过来,那只皱巴巴的手按在沈烛肩膀上。
"你先在这儿待着。"她说,"把灯养好,把修为提上去。等你到了明焰境,我告诉你你爹在哪儿。"
她松开手。
"去吧。"她说,"先吃饭。"
沈烛跟着顾野走出苇棚。
外面天已经擦黑了,苇荡里点起了一堆一堆的小篝火。
孩子们已经被村里的大婶领去喝粥了,石头端着一个大碗,喝得呼噜呼噜响。
阿草站在棚子门口等他。
"没事吧?"她问。
"没事。"他说。
他接过顾野递给他的一碗粥,蹲在棚子门口,慢慢喝。
粥是杂粮熬的,烫,有点咸。
这是他这二十天来第一次喝到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