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走了七天。
头两天还好。第三天夜里,沈烛被自己吓醒了。
他习惯了每天睡前把灯放出来看一眼。那天晚上他刚把灯凝出来,盯着看了一会儿,睡着了。
半夜里他猛地睁眼——头顶是空的。
那点淡青色的光不见了。
他一下子坐起来,手心全是冷汗。
他在黑暗里慌慌张张地重新凝灯,口诀念到第三遍,那粒针尖大的火星才重新从眉心飘出来,抖得像风里的烛芯。
阿草被他惊醒了。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
"没事。"沈烛说。他的声音在抖,"做噩梦了。"
阿草没追问。
她只是把自己怀里那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沈烛接过来,没吃。
他盯着头顶那点火星看了很久。
他知道,如果明天再走一天,这盏灯可能就真的没了。
第五天,石头又烧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装的。
小孩烧得直说胡话,一会儿喊妈,一会儿喊"别抓我"。
阿四的腿也开始流脓,他咬着牙不吭声,但每走一步脸都白一层。
那对兄妹里的哥哥才十二岁,他妹妹九岁,这一路都是他背着妹妹走的,到第五天他自己也开始发烧。
队伍慢了下来。
沈烛把自己每天分到的那一口吃的,分了一半给石头。
他自己饿了就喝山溪水。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这六个人里,只有他能认路,只有他会凝灯。
第七天早上,阿四忽然站住了。
"你听。"他说。
沈烛停下来。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水汽。
还有一种声音——不是水声,是千万根芦苇被风吹过的、像潮水一样的沙沙声。
他抬头。
前面是最后一道山梁。
他们翻过那道梁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眼前是一大片望不到边的芦苇荡。
九月的芦苇已经白了穗子,风一吹,白茫茫的一片往天上翻,像海。
太阳从云后面照下来,那些白穗子上面全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芦苇荡中间有一条水道,弯弯绕绕地往深处去。水是绿的,绿得发黑。
石头从阿四背上自己滑了下来。
他站在山梁上,张着嘴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到了?"
"到了。"沈烛说。
那对兄妹里的妹妹哇地一声哭了。她哥把她搂在怀里,自己也红了眼睛。
阿草没哭。
她站在沈烛旁边,看了那片芦苇荡很久,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我以为我死在路上了。"她说。
芦苇荡边上站着一个人。
二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短打,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草鞋。
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竹竿头上挂着一个鱼篓。
他看起来就像个在芦苇荡里放鸭的年轻人。
他没动。
他站在水边,远远地看着他们从山梁上下来。
沈烛一把把阿草拉到身后。
"都别动。"他低声说。
七个人在离那个人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沈烛压着自己的灯,压到几乎没有。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哪边的。
那个人也没动。
他的眼睛扫过七个人——扫过阿草,扫过阿四和他背上的石头,扫过那对兄妹,最后落在沈烛脸上。
然后他的视线往上移了移。
沈烛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看见了沈烛头顶那盏灯。
那个人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不是警惕,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忽然看见要等的东西时,那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手里的竹竿微微晃了一下。
他没说话。
沈烛也没说话。
风从芦苇荡上吹过来,沙沙地响。
两边就这么站了大概有半炷香。
最后是那个人先开口的。
"你爹,"他说,声音有点哑,"叫什么名字?"
沈烛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谁?"他反问。
"我问你,你爹叫什么。"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阿草在沈烛身后抓紧了他的衣角。
沈烛盯着那个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
沈烛在这双眼睛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沈守灯。"
那个人闭上了眼睛。
他站在那里,闭着眼,手里的竹竿垂了下去。
沈烛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我师父,"他说,"三十年前,在南边一座破庙里救过一个被宗门追杀的年轻人。那个人跑了三天三夜,腿上中了一箭,死都不肯把怀里的半块玉佩扔了。"
沈烛的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
"我师父问他叫什么。"那个人继续说,"他说他叫沈守灯,从熄灯城跑出来的。他说他对不起一个老铁匠,也对不起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风吹过芦苇荡,白穗子翻了一层。
"我师父救了他,把他藏在芦苇荡里养了半年伤。"那个人说,"后来宗门的人搜过来了,我师父把他从水路送走,送去了更南边。临走的时候我师父问他,要不要回来看看。他说不回来了,他说他要是回来,会连累师父。"
他停了一下。
"但是他跟我师父说,"那个人看着沈烛,"如果有一天,有个孩子走到大泽边上来,头顶上的灯没有锁链,你就把他接进去。那是我的儿子。"
沈烛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我师父等了他十二年。"那个人说,"没等到他。三年前我师父死了。死的时候跟我说,他说——那孩子应该也该来了。"
他把竹竿往水里一插。
"我接了。"他说,"我又在这等了三年。"
芦苇荡边上安静得能听见水鸟叫。
沈烛感觉自己眼睛有点酸。
他这一路没哭过——在水道里没哭,在城卫面前没哭,在石头把半块干饼塞给他的时候他都没哭。
现在他想哭。
他忍了一下,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师父,"他问,"叫什么?"
"他姓秦。"那个人说,"走方郎中。"
沈烛愣了。
秦药囊。那个在茶棚里把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推到他面前、喝着粗茶跟他说"三十年前那个孩子塞给我半张纸条"的老头。
原来他不是捡了一张地图。
他是接了一个等了三十年的托付。
"他现在——"沈烛问。
"死了三年了。"年轻人说,"他这辈子救过三个人。你爹是第二个。"
他转过身,往芦苇荡深处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跟我走。"他说,"水路要走半天。天黑之前能到。"
他没回头,也没说"欢迎",也没说"辛苦了"。
他就那么往前走,竹竿在前面分开芦苇。
沈烛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北边。
山的那边是山,山那边还是山。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救老铁。
但他知道,他今天得先进去。
"走吧。"他说。
七个人跟在那个拿竹竿的年轻人后面,走进了芦苇荡。
水道很窄,两边的白穗子比人还高。船是早就藏在苇丛里的一条小木船,年轻人把船推出来,让孩子们一个一个上去。阿四最后一个上船,他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脓,但他自己走上去的,没让人扶。
石头坐在船中间,靠着那对兄妹里的哥哥,眼睛忽然亮了。
"哥,"他拉了拉沈烛的袖子,"我们真的到了?"
沈烛看着这个九岁的小孩。小孩的脸还烧得红红的,但眼睛里有光。
"到了。"沈烛说。
船撑开了。
芦苇在船两边哗哗地分开,又在身后合上。
沈烛坐在船尾,看着身后那片白茫茫的苇荡慢慢把他们遮住。
风里有水的味道,有芦苇的味道,还有一种他这二十天从来没闻过的味道——
安全的味道。
他把自己头顶那盏快灭的灯焰放了出来。
那粒针尖大的火星,在芦苇荡的风里抖了抖,但是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