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五天。
沈烛白天把自己的灯焰压到最小,小到和凡人那盏豆大的灯没区别。
可队伍里其他人的灯他管不了——阿草、阿四、那对兄妹,还有石头,他们头顶的灯都在隐隐发着光。
那些灯比凡人的灯亮一点,比正经修士的灯暗得多,不仔细看像谁在头顶飘着一盏没点着的纸灯笼。
"我们这样走,"阿草第三天傍晚蹲在溪边喝水的时候,小声说,"遇到城卫怎么办?"
沈烛没说话。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能遮蔽自己,遮蔽不了别人。
第四天下午,答案来了。
他们顺着那条干涸的河床走到一个山口子,远远就看见前面拦着一根木栅,木栅后面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坐着四个城卫,正在打牌。
沈烛一把拉住阿草,七个人蹲在一块大岩石后面。
"绕不过去。"沈烛盯着那个口子。
河床两边是陡峭的山壁,木栅正好卡在最窄的地方,真要绕得翻两座山头,石头那条腿走不下来。
"那怎么办?"阿草的声音也压低了。
沈烛咬了咬嘴唇。他想起地牢里张灯元说过的话——每个城卫队里都有至少一个添油宗的外门弟子,燃灯境到添油境不等。那种人离三里地就能感应到修士的灯。
"我们走过去,"沈烛说,"他们一抬头就能看见我们头顶七盏灯。"
"那你刚才那个本事呢?"阿草问,"把灯藏起来。"
"我只能藏我自己的。"沈烛说。
阿草沉默了一会儿。
她探出头,隔着岩石缝把那个关卡看了很久。
四个城卫,三个在打牌,一个靠在棚子柱子上打哈欠。
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脸圆,肚子鼓出来,手里的牌打得漫不经心。
"他们不像很精明的样子。"阿草说。
"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会打架。"阿草说,"我们会装。"
她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大概。
"听我说。"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们现在七个人,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像什么?像一家子遭了灾,往南边逃荒。"
沈烛看着她。
"你装大哥。"阿草用树枝点他,"你年纪最大,脸也最凶,你就说你是带弟弟妹妹逃荒的。"
"你呢?"
"我装哑巴。"阿草说,"我不说话,我就哭。越怕越哭,他们就不会多问。"
她转向阿四。"你腿上本来就有伤,你就装瘸子。那对兄妹——"她看了一眼那两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孩子,"你们俩装一路吵架的小兄妹,哥哥嫌妹妹走得慢,妹妹哭。这样他们就觉得我们真的是一家子逃荒的。"
"那石头呢?"沈烛问。
阿草看了看石头。小孩九岁,脸烧得通红——这几天他本来就在发低烧。
"他装发烧。"阿草说,"真的发烧,不用装。阿四你背着他。"
她最后看沈烛。
"最关键的是,"她说,"你的灯。"
"我压好了。"
"再压。"阿草说,"压得越暗越好。我们这些人的灯——"她顿了一下,"我们的灯本来就是凡人那样的豆大灯,对不对?没正经被点过灯,城卫不会细看。"
沈烛愣了一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
这六个孩子,他们是从点灯仪式上跑出来的,但他们还没真的被点——他们是在被带去宗门之前跑掉的。
他们头顶那盏灯,根本就是凡人的灯,灯芯里干干净净,没有黑点。
也就是说,在城卫眼里,他们就是七个走长路的农户孩子。
只要沈烛把自己那盏真·燃灯境的灯藏好,他们就过关了。
"走。"沈烛站起来。
他们走过那片开阔地的时候,沈烛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旁边的阿四都能听见。
他压着灯焰,压到几乎没有。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口诀,把那点淡青色的光往骨头缝里塞。
脸上他尽量做出一副走长路走累了的木然表情,像所有被日子磨平了的农户大哥。
阿草走在他后面,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真的在哭。
那对兄妹在她后面,哥哥不耐烦地催妹妹走快点,妹妹哇的一声哭了。
阿四瘸着腿,背上驮着石头。
石头脸烧得通红,闭着眼,嘴里哼哼唧唧,不知道是真烧糊涂了还是装的。
打牌的三个城卫抬起头。
领头那个圆脸的把牌往桌上一摔,站了起来。
"站住。"
七个人停下。
沈烛低着头,装作怕得要死的样子。
他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圆脸城卫的眼睛扫过他们,不是在"看"灯,是在打量他们身上有没有钱袋、有没有路引、有没有值钱东西。
"哪来的?"圆脸问。
"柳树铺。"沈烛的声音故意装得沙哑,还带一点哭腔。
他这一路来真的学会了——在灯奴寮收尸三年,他听见过太多这种腔调。
"柳树铺?"圆脸皱了皱眉,"那地方不是在东边三百多里?你们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遭蝗灾了。"沈烛说,"地里的庄稼全被啃光了,我爹妈都没了。我们几个是一个村的,往南边逃,听说南边有亲戚。"
圆脸上下打量他。
沈烛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他头顶停了一下——那是在"看"他的灯。
他把灯焰又往下压了一分,压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星。
圆脸"嗯"了一声。他没说什么,转头看阿草。
阿草哭得更凶了。
"这丫头怎么不说话?"圆脸问。
"她是个哑巴。"沈烛说,"从小说不了话。一路上就只会哭。"
圆脸又"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移到阿四背上的石头。
"这孩子怎么了?"
"发烧三天了。"沈烛说,"一直没退。再不走,怕熬不到南边。"
石头像是配合他,嘴里哼了一声,把脸往阿四肩膀上埋了埋。
圆脸看了他一会儿。
沈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个圆脸要是现在"认真看"一下,就能看出石头那盏灯比凡人稍微亮那么一点——但也就那么一点,城卫自己也是个添油境的半吊子,他看凡人的灯根本不会细瞧。
圆脸打了个哈欠。
"行了行了。"他挥挥手,"过去吧过去吧。最近不太平,少在山路上晃。"
"多谢军爷。"沈烛赶紧低头,带着人往前走。
他从圆脸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对方身上一股劣质烧酒和隔夜牌局的味道。
他们走过木栅,走出大概百步,谁都没说话。
又走了大概两百步,进了山,确认后面没有人追上来,阿草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的手在抖。
"我操。"她说。这是她第一次说脏话。
阿四把石头放下来,自己也坐了,额头上全是汗。
那对兄妹里的妹妹哇的一声又哭了,但这次是放松的哭。
沈烛自己也坐在了地上。
他这才发现,他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石头靠在阿四腿上,闭着眼,过了一会儿睁开了。
"哥,"他小声说,"我们过去了?"
"过去了。"阿四说。
石头咧开嘴,笑了。笑到一半眼泪就下来了。
沈烛坐在那里,看着前面山路弯弯绕绕地往大泽方向延伸。
他从怀里把那张地图掏出来,展开。
按现在的脚程,再有七八天就能到芦苇荡。
"阿草。"他说。
阿草抬头。
"刚才那个办法,"沈烛说,"是你想出来的。"
阿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我就是不想被他们抓回去。"她说。
沈烛看着她。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他不是一个人在带这队人了。
阿草能在他慌的时候想出办法,阿四能在他看不见的时候盯着后面,石头能在他需要的时候装出一个发烧的孩子。
他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带着这六个人走,是在救他们。
现在他明白了,是这六个人在陪着他走。
他把地图叠好,塞回怀里。
"起来吧。"他说,"趁他们换班之前,我们再走二十里。"
七个人一个一个从地上爬起来。
太阳从云后面露出来,照在前面的山路上。
沈烛走在最前面,阿草跟在他身后半步,阿四背着石头在中间,那对兄妹在最后。
没有人说话,但队伍里的脚步声比之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