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药囊的那张地图，沈烛已经看了不下一百遍。
从茶棚出来往南，先走三天山路，再顺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下切，就能看见大泽的边缘。
地图上标着照影盟的那个红圈，就在大泽南岸一片芦苇荡后面。
按秦药囊说的脚程，怎么也得半个月。
沈烛走了十天。
他走得比预计慢。
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他的灯。
离开城越远，那盏淡青色的灯焰就越小。
他每隔一天夜里把灯放出来看一次，第一次从鸡蛋大缩成了指头大，第二次缩成了黄豆，现在已经比黄豆还小，像风里随时会灭的一粒火星。
他试着按口诀用"记忆灯焰"添油，可那些三年攒下来的记忆像是见底了，他怎么调，灯焰都稳不住。
他开始有点慌。
那天傍晚，他正蹲在一条山溪边洗脸，忽然听见山坳下面有动静。
不是野兽。
是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夹着一个孩子的哭腔。
沈烛立刻把灯焰压到最小，矮下身子，顺着坡摸了过去。
篝火就在山坳那片老松树林里。
一堆小小的火，上面架着一只破陶罐，不知道在煮什么。
火边围着五六个孩子，最大的看上去十五六，最小的才八九岁，一个个面黄肌瘦，衣服上全是泥。
沈烛刚拨开一丛灌木，一块石头就砸在了他脚边。
"谁？！"
一个女孩的声音。
短头发，脸上一道灰一道汗，手里攥着另一块石头，站起来挡在火堆前面。
"别过来！"她喊，"再过来我砸你了！"
沈烛举起双手，慢慢从灌木里走出来。
"我不是城卫。"他说。
"骗人！"女孩的手在抖，"城卫都这么说！"
火边那个最小的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一个腿上缠着脏布的男孩把他往身后拉了拉，自己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棍，警惕地盯着沈烛。
沈烛停在三步外。
他能看出来，这几个孩子怕他怕得要死，但又没有一个真跑——他们连跑的力气都没了。
"我真不是城卫。"他说，"你们看我这样子，像城卫吗？"
女孩上下扫了他一眼。
沈烛这副样子确实不像——衣服烂得比他们还破，脸上结着痂，脚底板磨穿了一个洞。
"那你是谁？"女孩问。
"我叫沈烛。"他说，"从熄灯城来的。"
女孩愣了一下。
"熄灯城？"她旁边那个沉默的男孩开口了，声音沙哑，"熄灯城不是三个月前刚选了一百个孩子吗？"
"对。"沈烛说，"我就是从那儿跑出来的。"
火边安静了一瞬。
女孩手里的石头没有放下，但她的眼神变了。
"你凭什么让我们信你？"她问。
沈烛想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本来不想在陌生人面前做的事——他把自己的灯焰放了出来。
淡青色的一点光，从他头顶升起来。不大，指头大小，但是干净。灯芯里没有黑点，灯身上没有锁链。
火边几个孩子都看呆了。
那个一直在哭的小孩忘了哭，张着嘴抬头看。
"这是……"女孩的声音发颤，"你的灯？"
"嗯。"
"上面没有线。"
"嗯。"
女孩手里的石头"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叫阿草。
沉默的那个男孩叫阿四，腿上的伤是从城里翻城墙的时候被城卫划的。
哭的那个最小，叫石头，今年九岁，家在山那边一个叫柳树铺的小地方。
剩下三个两个是兄妹，一个是从药铺偷跑出来的学徒。
他们全是"点灯"逃出来的。
阿草的家在青石镇。
她说，今年开春，镇上选了十二个孩子去宗门点灯，她哥也在里面。
她哥走的时候十九岁，是镇上最好的猎手，能一个人在山里待三天。
"点灯回来之后，"阿草抱着膝盖，盯着火堆，"他就不对了。"
"怎么不对？"沈烛问。
"他以前不是那样的。"阿草说，"他会把猎到的兔子先给隔壁王奶奶送去一半，会在下雨天帮我修屋顶。他点灯回来之后——"她顿了一下，"他看我妈的眼神，像看一个路人。"
火堆里一根柴毕剥响了一声。
"我妈给他做他最爱吃的红烧肉，他吃完就走，连句谢都不说。"阿草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有一回我问他，哥你怎么了。他看了我一眼，说，'草啊，人这一辈子，都是灯神的油。'"
她抬起头。
"沈烛，"她说，"我哥今年才二十一。他以前不是这么说话的。"
沈烛没接话。
他想起点灯大典上，那个被执事点了灯的小女孩，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很开心。
"所以你就跑了？"他问。
"我哥没跑。"阿草说，"他现在是宗门在镇上的执事了。上个月他带了人回来，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十五岁以下的孩子根骨清奇。"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他来我家的时候，我从后窗跳的。"
火边安静了很久。
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哭了，靠在阿四身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
"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沈烛问。
阿草没说话。阿四也没说话。
"不知道。"阿草终于开口，"跑出来就跑出来了，能去哪？往山里钻，饿了就摘野果，晚上就找个洞睡。城卫搜过我们两回，我们躲在树洞里没敢出声。"
"一直这样下去不行。"沈烛说。
"那你说怎么办？"阿草抬眼看他，"你有地方去？"
沈烛从怀里把那张皱巴巴的油纸地图掏出来，就着火光展开。
"照影盟。"他指着那个红圈，"在大泽南岸。那里的人，都是不被链牵着的，他们不承认灯神，也不添油。"
阿草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半天。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是真的？"她问。
"一个走方郎中告诉我的。"沈烛说，"他说三十年前，有个从我们那儿跑出去的孩子，在被拖下台之前，塞给他半张纸条，上面就写了这三个字。"
他顿了一下。
"那个孩子，"他说，"是我爹。"
火边又安静了。
阿草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了看阿四，又看了看靠在阿四肩上睡着的石头。
"有多远？"她问。
"按脚程，半个月。"
"我们走不动半个月。"阿四第一次开口，声音闷闷的，"石头脚都磨破了。"
"走慢一点。"沈烛说，"一天走三十里，走不动就二十里。总能到。"
阿草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咬着嘴唇。
"我凭什么信你？"她最后问。
沈烛想了想。
"你不用信我。"他说，"你可以明天一早就带着他们往反方向走。但是阿草——"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哥说的那句话是对的。我们这些人，要是各跑各的，迟早都被抓回去，变成你哥那样的人。"
他指了指自己头顶那点淡青色的灯焰。
"我这盏灯上没有链。"他说，"我走了十天，这盏灯快灭了。我不知道照影盟是不是真的。但除了往那里走，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走。
七个孩子围在那堆小火边，谁都没先睡着。
阿草把石头脚上磨破的地方用热水洗了，阿四从怀里摸出一小撮盐撒上去，石头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哭出声。
沈烛靠在一棵松树上，把那张地图又看了一遍。
他现在身上的东西少得可怜——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半瓶秦药囊给的伤药，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他正想着，一小块东西塞到了他手边。
是石头。
小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把手里那半块干饼掰了一大半，硬塞到沈烛手里。
"给你。"小孩眼睛红红的，"你带路。"
沈烛愣了一下。
他接过那半块干饼，干得掉渣，但是温的——在小孩怀里揣了一路。
"谢了。"他说。
石头没说话，又缩回到阿四身边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沈烛才眯了一会儿。
他做了个梦，梦见老铁在灶前烤红薯，梦见瞎子刘拄着竹竿说"三十年前那一百个孩子，一个都没回来"，梦见卖布女人捂住孩子耳朵的那只手。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阿草已经把火堆扑灭了，阿四把石头背在了背上。
六个人站成一排，等着他说话。
沈烛把地图叠好，塞回怀里。
"走吧。"他说。
他走在最前面。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六个人跟在他后面，影子被早晨的太阳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