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烛在山里走了五天。
头两天他什么都吃。
野果、草根、树皮，有一回他在溪边摸到一条半大的鱼，生啃了，腥得他直翻白眼。
第三天他找到一个猎户废弃的窝棚，在里面睡了一宿。
第五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手掌上那些划开的口子已经开始结痂，膝盖上的淤青从紫黑变成了黄绿。
他以为自己在好起来。
直到那天夜里他靠在一棵老松树下，把灯焰放出来想看看自己的状态——
他愣住了。
那盏淡青色的灯焰，在熄灯城的时候有拳头大，在水道里他压成了黄豆大，本来以为放出来就会恢复。
可是现在，它只有鸡蛋大，而且焰尖在抖，像风里的一点残烛。
沈烛盯着自己的灯看了很久。
他想起口诀里那句"以己心为芯"。
他的灯是靠什么烧起来的？
是他在灯奴寮三年来，给每一个死人灭灯时攒下的记忆——那些记忆是他的灯油。可离开城之后，他没有新的灯油添进来，灯在烧老本。
而且他隐隐觉得，这还不是全部。
在熄灯城里，哪怕是深夜，他都能感觉到城里那盏长明灯像一口巨大的灯油缸，隔着几里地都能给他一种说不出的滋养。
可一出城，那种滋养就断了，像一盆花被人从阳台上搬下来，根还在，土却没了。
他把灯焰收回去，靠在树上，盯着头顶的星星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第五天中午，他闻到了炊烟。
那味道从山脚下飘上来，混着粗茶和杂粮饼的香气。
沈烛的肚子叫了一声——他已经两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
他顺着味道往下走，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看见路边一个破破烂烂的茶棚。
棚子底下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茶水，一个系着围裙的胖子正趴在桌子上打盹。
沈烛走到棚子边上，停住脚。
他摸了摸怀里。
两块玉佩还在，但是钱，一个子儿都没有。
"掌柜的，"他喉咙干得发哑，"能不能……给碗水喝？"
胖子抬起眼皮，上下扫了他一眼。
沈烛这副样子确实不像个能付钱的——衣服烂成条，脸上结着痂，脚底板磨出了血泡。
"去去去。"胖子摆摆手，"要饭往城里去，我这小本生意。"
沈烛没动。
"我不白喝。"他说，"我帮你劈柴。"
胖子哼了一声，刚要说话——
"给他一碗。"
一个声音从茶棚最里面那张桌子传过来。
沈烛循声看去。
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脚边放着一个油光锃亮的药箱，箱子上写着"秦"字。老头面前摆着一碗茶，一碟花生米，正捏着两颗花生往嘴里丢。
他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走方郎中，五十来岁，脸晒得黑红，胡子拉碴，眼角堆着笑纹。
胖子不情不愿地起身，舀了一碗茶端过来，"哐"地搁在沈烛面前。
"坐那边喝去，别影响我生意。"
沈烛端起碗，也不挑位置，就坐在靠近门口的一条板凳上，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茶是粗茶，涩得发苦，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东西。
"小子。"
那个姓秦的郎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他对面。
沈烛抬头。
"手伸出来。"老头说。
沈烛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手伸出来。"老头笑得一脸慈祥，"我看看你这脉象。"
沈烛把手递了过去。
他本来想拒绝的——他是个逃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这个老头的眼神让他没法拒绝。
那双眼睛笑眯眯的，像个邻家大爷，可手指搭在他手腕上的那一刻，沈烛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透了。
老头闭着眼，三根手指搭在他腕子上，半天没说话。
沈烛看见他的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奇怪。"老头嘟囔。
"怎么了？"沈烛问。
"小子，"老头睁开眼，盯着他，"你多大？"
"十七。"
"十七岁，"老头慢慢说，"你这脉，不是凡人的脉。"
沈烛的手一抖。
"你别紧张。"老头摆摆手。
"我又不告发你。你要知道，我这一辈子走南闯北，从关外传至关里，修士见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这脉——"他顿了一下，"是燃灯境。"
沈烛没说话。
"而且，"老头的声音压低了，"你这脉里，没有那股味儿。"
"什么味儿？"
"链味儿。"老头说。
沈烛猛地抬头。
老头笑了，给他续了碗茶。
"小子，你别怕。"他说，"我知道你是谁。"
沈烛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你知道什么？"他问。
"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头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
"我就知道，从这往南三十里，是熄灯城。三天前熄灯城出了件大事，一个灯奴在点灯大典上疯了，说自己能看见修士身上的锁链。然后那小子从城主府地牢里跑了，打灯大人亲自押送都没押住。"
他抬眼看沈烛。
"我没说那小子是你啊。"他笑了，"我就是随便聊聊。"
沈烛盯着他看了半天，慢慢松了口气。
"你到底是谁？"他问。
"一个卖药的。"老头说，"姓秦，走方郎中，别人都叫我秦药囊。你呢，小子？"
沈烛犹豫了一下。
"……沈烛。"
"哪个烛？"
"长明灯的烛。"
秦药囊笑出了声。他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推到沈烛面前。
"治你那些伤口的。"他说，"一天抹两次，三天结痂，七天掉疤。"
沈烛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草药味。
他抬头看秦药囊。
"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老头说，"是我欠你爹的。"
茶棚外面的风停了。
沈烛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认识我爹？"
秦药囊没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着远处的山。
"三十年前，"他说，"我走方走到熄灯城，赶上那一年的点灯大典。我那时候年轻，不知死活，挤在台前看热闹。然后——"
他顿了一下。
"然后台上有个孩子喊了一通话，说修士身上都有锁链。跟你在大典上喊的，一字不差。"
沈烛的手在发抖。
"那个孩子，"秦药囊说，"被城卫从台上拖下来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我那时候胆小，我没敢帮他。"
他转过头来看着沈烛。
"三十年后，我在这山脚下遇见你。"他说，"我老了，胆子还是不大。但我至少能给你一瓶药，一张图。"
他把药箱拉过来，在夹层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油纸。
油纸打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纸上的线都磨花了，但在一个地方用红朱砂画了个圈。
"这是哪儿？"沈烛问。
"照影盟。"秦药囊说。
沈烛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什么？"
"一个地方。"秦药囊说，"专门收你这种人的。"
"哪种人？"
"灯上没链的。"
老头把地图推到他面前。
"添油宗、归墟之地、灯神庙，那些地方都是灯神的地盘。可这世界上，不只有灯神一家。"
他用手指头在地图上点了点，"照影盟在大泽那边，离这儿大概半个月的脚程。那里头的人，都是不被链牵着的。他们不承认灯神，也不添油。"
沈烛低头看那张地图。
纸上的红圈旁边写着两个小字，笔迹已经很淡了——"照影"。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他问。
"三十年前那个孩子，"秦药囊说，"被拖下台之前，偷偷塞给我半张纸条。纸条上就写了这三个字——照影盟。他说，要是他以后有孩子，让孩子去找这个地方。"
老头看着沈烛。
"那半张纸条，我揣了三十年。"他说，"后来我自己也走南闯北打听，真让我打听着了这么个地方。我把它画在这张图上，等了三十年，总算等到你了。"
沈烛说不出话。
他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图，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地牢里钟长夜递给他那半块玉佩时说的话——
"你和他，长得真像。"
他想起张灯元在地牢里说的——
"你爹三十年前也是个不被牵的。"
他想起老铁在灶前咳得弯下腰，还不忘把烤红薯塞给他。
原来他爹三十年前什么都安排好了。
他只是从来不知道。
"秦伯伯。"他喉咙发紧。
"别。"秦药囊摆摆手，"我可当不起你这声伯伯。我就是个卖药的。"
他站起身，把药箱背起来。
"我该走了。"他说，"你也别在这儿久留。城卫说不定哪天就搜山。往南走，别走近道，走山路。这瓶药省着点用，地图贴身放好。"
沈烛站起来，想说点什么。
秦药囊已经走出了茶棚。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小子。"
"嗯？"
"你爹当年，"老头说，"在台上喊完那番话的时候，跟你今天一样，眼睛里有光。"
他顿了一下。
"那光别灭了。"
说完他就走了，灰布长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茶棚老板伸了个懒腰，继续趴在桌子上打盹，好像刚才那场对话根本没发生过。
沈烛站在原地，把那瓶药和那张地图一起贴身收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熄灯城的方向——山挡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他转身，按照地图上标的方向，朝南边的大山里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