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烛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两张城卫的脸凑在栅栏外面。
一张老些，胡子拉碴，眼皮耷拉着；另一张年轻，嘴角还带着一颗媒婆痣，正好奇地往里面瞅。
"起来。"老的那个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
沈烛撑着墙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咔吧响。
他没问去哪里，他知道。
年轻的那个掏出水囊往地上一泼，泼在沈烛脸上。
"洗把脸。见大人物，别这副死相。"
沈烛抹了把脸，没说话。
他把手背到身后，让老的那个用麻绳捆。
捆得不紧——比昨天台上那两个城卫捆得松多了。
"周哥，"年轻的那个压低声音，"这就是台上那个？"
"闭嘴。"老的那个说。
"我就是问问——"
"出了门少说话。"老的那个瞪了他一眼，"你没看见前面那位？"
沈烛被他们架着走出地牢。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院——钟长夜已经站在府门口了，灰袍子，双手拢在袖子里，像一个赶了远路等着雇主打发的脚夫。
"走吧。"钟长夜说。
他没回头，迈步就出了府门。老周和小李一左一右架着沈烛跟上。
沈烛注意到，他们走出去十步之后，小李悄悄松了口气，用胳膊肘捅了捅老周。
"周哥，打灯大人亲自押送——"
"你当我愿意？"老周压着嗓子，"城主大人亲口交代的，我敢不来？"
"可这小子不就是个灯奴——"
"他昨天在台上，"老周说，"把城主的灯给点了。"
小李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沈烛低着头走在他们中间，嘴角动了一下——
他昨天没点张灯元的灯，他只是把自己的灯放出来给大家看了一眼。
但城卫们已经传成什么样，他管不着。
出城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城门口卖豆浆的摊子刚支起来，老板娘看见这队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低头假装没看见。
沈烛用余光扫了一眼——老板娘头顶那盏豆大的灯安安稳稳烧着，灯芯干净，没有锁链。
他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脚下的路。
山道是土路，前一晚下过小雨，脚踩上去陷半寸。
老周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开始骂娘。
"这鬼路。"他喘着气，"我二十年城卫，头一回走这条道。"
"周哥，"小李凑过来，"这小子真能看见那什么……链？"
"我哪知道。"
"可台上那么多人——"
"那么多人里，就他一个疯了。"老周说，"你看见城主大人的脸没有？跟死了爹似的。"
小李嘿嘿笑了两声，又赶紧捂住嘴，回头看了一眼。
钟长夜走在前面三十步，背影悠悠闲闲，像是在踏青。
他头顶那团影子安安静静地悬着，没有任何波动。
"周哥，"小李又压低声音，"你说……他会不会真看见什么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小李，"他说，"你当城卫几年了？"
"三年。"
"三年里，你见过几个三十年前被选走的孩子回来？"
小李张了张嘴。
"……一个都没有。"
"那不就完了。"老周说，"该你知道的，上头会让你知道。不该你知道的，少问。"
沈烛在旁边听着，手指悄悄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忍住了。
他现在是个被捆着的犯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老周记下来，回去报告。
他只是默默把脚底下这条路记在心里。
灯神庙到了。
说是庙，其实就剩半面墙。
庙门口的石阶被荒草埋了一半，那盏早灭了的灯台歪在一边，台座上积着一层落叶。
老周如释重负地停下脚步，把水囊从腰上解下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歇一刻钟。"他说，"喝口水。"
小李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把刀搁在旁边。
沈烛被他们按在墙根下坐着，手还捆着。
老周看了沈烛一眼，犹豫了一下，把水囊递过来。
"喝一口？"
沈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老城卫会给他水喝。
他凑过去就着囊口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皮囊的膻味。
"谢了。"他说。
老周蹲下来，蹲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
"小子，"老周说，"我认得你。"
沈烛抬头看他。
"你不是天天在城门口收尸那个？"老周说，"我家那口子去年冬天没了，是你帮着抬出城的。"
沈烛想起来了。
去年腊月，一个老太太在家里咽了气，儿子在外地赶不回来，是他和老铁抬的人。
"是我。"他说。
老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来。
"吃吧。到了宗门，未必有这个。"
沈烛接过来，咬了一口。
饼又冷又硬，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周大哥，"他低声问，"三十年前那一百个孩子——"
老周的脸色变了。
"别问。"
"我就想知道——"
"我说别问。"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硬。
"小子，你听我一句。到了上面，他们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别多嘴，别逞强。你昨天在台上那套——"他摇了摇头，"没用。"
沈烛看着他。
"为什么没用？"
老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老周。"
一个很平的声音从庙前的乱石滩那边传过来。
钟长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脚步，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一块大石头旁边。
他没回头，但那两个字像两根针，一下子扎进老周的后脖子里。
老周立刻闭了嘴。他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
"是。"他说。
钟长夜没再说话。
他还是那个姿势，仰着头看天，好像刚才那两个字根本不是他说的。
沈烛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低头啃那半块干饼，心里却慢慢沉下去——这个灰袍男人，连老周这种当了二十年城卫的老油条，都怕成这样。
歇脚的一刻钟快到的时候，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去方便一下。"他说，"小李你看着他。"
"哎。"小李应了一声，低头又灌了一口水。
老周绕到庙后面去了。
沈烛听见他的脚步声踩过荒草，越来越远。
他等的就是这个空档。
他没急着动。
他先悄悄把自己的灯焰往下压——压到几乎看不见，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残灯。
然后他顺着墙根，一寸一寸地往那半面断墙的阴影里挪。
小李坐在石阶上，背对着他，正低头研究水囊上的绳子。
沈烛又挪了两步。
他的膝盖碰到了庙后的荒草——那后面就是乱石滩，乱石滩底下有排水口。
他深吸一口气，矮下身子，一头扎进草里。
身后传来小李的声音："周哥？周哥你掉坑里啦——"
沈烛没回头。
他拨开那半人高的野草，摸到那块大青石，摸到那个黑黢黢的排水洞口，一矮身钻了进去。
水道里黑得像一口倒扣的井。
沈烛刚钻进去，上面就炸开了锅。
"人呢？！"是小李的声音，又尖又慌，"周哥！人没了！"
沈烛贴着砖壁一动不动，气都不敢大喘。
他听见老周从庙后面跑回来，脚步声踩得草叶哗啦响。
"什么叫没了？！"
"就、就一眨眼——他本来在墙根坐着——"
"你干什么吃的！"老周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打灯大人要是问起来，咱们俩都得掉脑袋！"
沈烛在黑暗里听着，手心全是汗。
他等着听见钟长夜的脚步声，听见那团影子压下来，听见自己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洞口里揪出去。
但是没有。
上面安静了几息。
然后钟长夜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那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别找了。"
老周和小李都愣住了。
"打、打灯大人——"老周结结巴巴，"这、这要是回去交不了差——"
"就说人跑了。"钟长夜说，"往山里跑的。追不上。"
上面又安静了。
沈烛靠在砖壁上，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听不懂。
他想不通——一个照影境巅峰的人，三十步之外，一个刚入燃灯境的小子从他眼皮子底下钻进水道，他会"追不上"？
"可、可是城主那边——"
"城主那边我去说。"钟长夜说。
他顿了一下。
然后沈烛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叹息。
"跑吧。"钟长夜说。
他这句话不是对老周说的。
他是对着这个黑黢黢的洞口说的。
沈烛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知道钟长夜看得见他。他一直都知道。
从他钻出地牢那一刻起，那个灰袍男人头顶那团影子就像水波一样，把他完完全全罩在里面。
他做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对方都知道。
那为什么不抓？
沈烛没有时间想这个问题。
上面传来老周唉声叹气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三个人——老周、小李，和那个灰袍男人——慢慢往山道那边去了。
沈烛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上面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转过身，继续在水道里往前摸。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水道比他记忆中窄，有一段他得侧着身子才能蹭过去，砖壁上的青苔蹭了他一脸。
水从砖缝里渗出来，顺着后颈往下淌，凉得他打哆嗦。他的手掌被碎石划开了口子，血混着污水流下去，他顾不上舔。
走到不知第几个转弯的时候，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水里。
冰冷的污水灌进他的领口，他呛了一口，咳嗽着爬起来，扶着砖壁站稳。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这时候他才敢把灯焰放出一点点——只放了黄豆大，淡青色，像一颗遥远的星。
那点光照着他脚下的污水，也照着砖壁上一层一层的青苔。
他忽然想起老铁在地牢里说的话。
"跑吧。别管我。"
他又想起张灯元在地牢里说的。
"你爹三十年前，也是个不被牵的。"
他还想起钟长夜隔着铁栅栏递进来那半块玉佩时说的那句——"你和他，长得真像。"
沈烛把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就着那点豆大的灯光看。两块玉严丝合缝，断口处还留着三十年的旧痕。
他爹三十年前走过的，是不是也是这样一条黑暗的水道？他爹当年也是这样，在黑暗里摸着砖壁，不知道前面有没有出口？
沈烛把玉佩贴回胸口，继续走。
他看见光的时候，东方已经泛白了。
那光从水道尽头的一个石缝里漏进来，不是月光，是天光。
沈烛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扒开挡在出口的枯枝烂叶，从那个仅容一人钻出的洞口里翻了出来，一头栽倒在河滩上。
他躺在碎石上，大口大口地喘。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天边是一条淡青色的光，像有人在那里挑亮了一盏灯。
河滩上的碎石被夜露打得湿冷，硌得他后背生疼。他就这么躺了很久，才慢慢撑着坐起来。
他回头往身后看。
熄灯城在山坳里，黑沉沉的一片，城中心那点长明灯已经被晨雾盖住了，看不见。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他没再回头。
他把玉佩塞回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然后转身，朝着晨雾最浓的那片野山，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