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斑猫来报信的时候，我正在阁楼里擦拭獠牙上的旧痕。黑猫蹲在窗台上听它细弱的呜咽声，绿瞳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凝成一层寒霜。我放下布巾，那灰斑猫抬起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珠子嵌在满是风霜的瘦脸上。它开口说话时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枯枝："帮我主人一家吧，求求你。"
小花猫蹲在黑猫面前，把整件事的轮廓说了出来。她主人的女儿，十九岁，在煤矿公司做文员，被煤矿二少爷在酒局后拖进了酒店房间。一审已经认罪，原本板上钉钉，可安东尼来了。他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伪造的微信截图、转账记录、还有一张似是而非的酒店登记单，硬生生把强奸翻成了"索财不成反告"的闹剧。他甚至还雇了水军铺天盖地地刷评论，骂那女孩是荡妇、是碰瓷的骗子、是看上少爷家底想讹一笔的贱人。女孩的母亲从五楼跳了下去，半身瘫痪，砸碎了全部积蓄和最后一点指望。父亲整夜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白头发从鬓角一路蔓延到后脑勺，像冬天里一夜之间枯死的草场。
我握着书页的手指收紧了。上一场猎恶残留的腥苦还挂在舌根没有散尽，但新的愤怒已经沿着脊背烧了上来，灼得眼眶发涩。我把手记合上，站起来，黑猫已经从窗台跃下，尾巴朝门口一甩——它知道下一步往哪里走。
安东尼的行踪比他经手的合同还要滴水不漏。这人不坐地铁，不吃路边摊，不给任何人留下可供追溯的轨迹。每一条路上都有保镖，不是那种穿着黑西装戴墨镜的粗笨货色，是经过专业训练、懂得看人面色、能在三米外嗅出威胁的近身护卫。黑猫带着我在城南的暗巷里穿行了三个夜晚，蹲在垃圾桶后面、爬过铁皮屋顶、穿过拆迁废墟，盯着安东尼的生活作息逐条分析。第四天黄昏，它停在一条窄巷尽头，尾巴尖指着一栋别墅。独栋洋房，铁门紧闭，二楼的窗帘永远拉着一半，只露出三分之一扇窗户，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安东尼每周二深夜会来，天亮前离开。黑猫告诉我这些的时候，绿瞳里映着那扇铁门上剥落的黑漆，像在看一张已经被翻过太多次的旧牌。周二来了，月被云吞了大半，夜风穿过别墅区的法国梧桐，把落叶卷成细小的涡旋。我从阴影里走出来时，别墅的铁门已经开了一条缝——黑猫先我一步，拨开了门闩。沉重的铁质门闩被无声地推到位，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开了插销。
我在玄关处站了几秒钟，让眼睛适应室内的昏暗。客厅很静，水晶灯没有开，只有吧台上方一盏小射灯亮着淡黄色的光。浴室里传来持续的水声，哗哗地冲刷着瓷砖，隔着墙壁和门板听起来像某种持续的、不知疲倦的呼吸。情妇蜷在沙发里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涂满面膜的脸，像一尊半成型的蜡像，她对面的墙壁上挂着安东尼和某位政要的合影，玻璃框被壁灯光线镀成浅金色。我悄无声息地绕到她身后，指尖轻轻点在她后颈的某处穴位上——她的头歪向一侧，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在她合眼的瞬间暗了下去。
黑猫蹲在楼梯扶手的末端，绿瞳在昏暗里像两盏冻住的小灯。尾巴轻轻摆了一下，朝浴室的方向指了指。水声停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隔着几米传过来，清晰得像一根针落进冰面。安东尼裹着浴巾推开门，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光线从浴室里透出来从他身后铺开，把他宽阔的肩膀轮廓映在半透明的浴巾上。他抬脚踩进客厅地板的一瞬间，停住了。深红色的月季花瓣散落在地板上，像一道极细的警戒线横在他的脚前。他僵住，目光从花瓣上移开，缓缓扫过昏暗的室内，最终停在我身上。他看见了我猩红色的瞳孔，在天花板射灯的光线里像两粒烧透的炭。
他张了张嘴，职业本能比恐惧更快一步："你是……谁？"
我指尖弹出一片碎玻璃——从客厅茶几上那只水晶果盘里随手捏起来的一枚薄片，边缘锋利，反着冷光。它穿过昏暗的空气，划过一道极细的弧线，精准地钉在床头柜上那部手机与他的手掌之间，距离他的指尖不到一根手指宽。他的动作顿住了，那只刚刚伸出去一半的手悬在半空。
我走过去，停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那个女孩，你帮她脱罪的时候，给她父母留过一分活路吗？"
他的瞳孔骤缩，眼底那些常年被金钱和案卷磨出来的精明光泽在一瞬间碎成了没有形状的恐慌。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像被掐断了的气音，像水泡从深水中浮到表面破裂的声响。我没有再给他留任何说话的机会。獠牙探出，刺入他颈侧。血液涌进来，满嘴都是油腻的、被谎言反复浸泡过的苦涩，像吞了一口放得太久的旧咖啡，液体底下沉着化不开的渣。几秒钟后他瘫软下去，倒在那片月季花瓣之间，我松开口时他胸口起伏微弱但还在持续，生命体征平稳如常。
黑猫跳上床头柜，蹲在那部还在震动的手机旁。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雷奥"。第一个猎物醒了。他在警局拍着桌子说有女吸血鬼咬他，衬衫领口扯开对接待的警察吼："你看，就在这儿！你他妈看啊！"可脖颈光洁如初，连红印都没有留下。黑猫在咬合后施下的模糊咒已经起了作用，伤口在闭合的同时清除了所有痕迹，甚至连他大脑里那部分记忆都被搅成了碎玻璃片，只留下一片模糊的雨夜、一个模糊的影子、一声砸碎车窗的巨响。警察从打印机里扯出酒精检测报告，用那种"又来了一个喝多的"的眼神打发他走。他坐在警局门口的花坛边沿，攥着自己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想了很久，始终想不起自己脖侧为什么会有一种异样的钝痛。
我清理了安东尼情妇客厅里留下的所有痕迹。地板上的月季花瓣收进随身袋里，桌面上的指纹用湿巾擦净，碎玻璃扫进废纸篓。临走前我在茶几上留下一叠现金，用一本旧书压着，封面上写着"医疗费"三个字。黑猫跃上窗台，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扇半掩的窗帘。我站在夜色中看着对面路灯下那一小团蜷缩的淡黄色身影，小花猫蹲在灯柱底座旁，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月光，像两滴凝固的蜜。它没有道谢，没有叫，只是静静地转身走了，瘦小的影子拖过柏油路面，渗进巷口那片更深的黑暗里。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它消失的方向，黑猫从墙头跃下落在肩头。夜风穿巷而过，身后黑暗中无数双猫瞳在深处明灭，像一片被风掀动的灰烬，余烬之下还藏着下一次燃烧的引线。下一个猎物，已经在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