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跃上窗台时，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咕噜——不是普通的猫叫，更像某种古老的语言被压缩成了一声短促的共振。我正蜷在阁楼的藤椅里翻那本泛黄的书页，听见那声音抬起头，看见它的绿瞳在月光下骤然放大，又缩回正常。那是信号。我合上书站起来，把月季花瓣装进大衣内袋，黑手套拉过指节，口罩系紧。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七八只野猫从暗巷的各个方向钻出来。它们无声地掠过墙头，蹲在花园围墙上排成一排，绿瞳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串被风捻动的小灯。黑猫蹲在中间位置，尾巴竖直，缓缓朝左一甩。那些影子便四散如墨，遁入黑暗。我站在窗边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夜风灌进领口，带着初秋雨水浸透泥土的气味，但我知道那气味底下一层铺满了别的。
第三天黄昏，一只灰斑猫叼着一片纸笺回来。它蹲在我脚边，轻轻放下纸片，没有叫，转身便消失在巷口。纸笺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像是用猫爪蘸着什么液体划出来的——雷奥，金融新贵，今夜会所。纸角还有一小块干涸的深色痕迹，比墨色浓，比泥土暗，像早已干透的血痂。我把纸笺放在烛火上烧成灰，推开窗，夜风把灰烬卷走，散进路灯照不到的那片暗处。
雷奥，三个月内，他把三位中产投资者的毕生积蓄化为乌有。第一个人我叫不上名字，他死在自己家车库里，用一根晾衣绳挂在横梁上，舌头紫黑，垂下来的脚尖离地面不到一根手指的宽度。第二个人吞了整瓶安眠药，被发现时蜷在浴缸里，姿势像未出生的胎儿。第三个人，跳桥前拨通了女儿的电话，只说了一句"对不起"就挂断了。三份投资合同滴水不漏，每一份都写满了保护性条款，受益人那一栏永远只指向同一个名字——雷奥的离岸公司。法律拿他毫无办法。我见过他的照片，西装领带，浅笑端方，眼睛底下有一层常年与钱打交道的精光。
第五夜下雨。细密的雨丝从墨黑色的天空中斜斜落下来，打湿了路面，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碎光。我蹲在会所地库入口对面的暗巷里，大衣湿了大半，雨水沿着兜帽的边沿滴落在膝头。黑猫蹲在我身边的消防栓顶上，绿瞳紧锁着地库入口的卷帘门，尾巴一动不动。凌晨两点，一辆黑色轿车从雨幕里拐进来，缓速驶下地库坡道。车窗半开着，副驾驶座上扔着一件褪了色的西装外套，方向盘上搭着的手背上有一道显眼的金色腕表反光。
他下车时脚步不太稳，歪歪斜斜地朝电梯方向走，手里的车钥匙甩了两下才插进西裤口袋里。他醉得不轻，甚至没有留意到身后坡道上那片被雨水冲得发亮的水洼里，倒映着一个人影正在朝他靠近。
"你谁？"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酒醒了大半。我全身穿着黑色夜间服，口罩遮住下半张脸，黑手套包裹着每一根手指，只露出一双眼睛。我没有说话。雨声在我和他之间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然后我一拳砸碎了驾驶座那侧的车窗。玻璃碎裂的声响在空旷的地库里炸开，无数裂片在空中飞散，像一场倒放的冰雹。其中一片的边缘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红色痕迹，血珠从那里渗出来，顺着下颌线滑落。我拽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他从驾驶座里拖出来，掼在湿冷的水泥地上。他尖叫着蹬腿，锃亮的皮鞋蹭满了地库地面的灰泥和油渍，西装上的袖扣崩落在地，滚进排水沟的缝隙里，发出细碎的叮当声，被雨声吞没。
我蹲下来，膝盖压住他挣扎的右臂。雨水顺着我的兜帽边缘滴落在他脸上，他瞪着眼睛看我，瞳孔放大到几乎填满整个眼眶，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连贯的词。我从内袋里掏出那片月季花瓣，深红色的，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枯的痕迹。我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花茎，把它塞进他颤抖的指缝之间。他的手指像握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攥紧。
"那三个人。"我俯下身，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渗上来的水，"你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模糊的气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我低头咬入他颈侧。獠牙刺破皮肤的瞬间，温热的液体涌进喉管，满嘴都是苦的。腥，涩，混着一丝极淡的尿骚味——恐惧的气味从汗腺里渗出来，混进血液里再涌进我的嘴里。够恶心。但那股恶心是活的，随着血液一起流入胃里，落下去，推挤着心脏重新开始有力地搏动。我松开他时，他的头歪向一侧，瘫在碎玻璃中间，还活着，只是不再动了。呼吸均匀，脉搏平稳，像醉得太深睡了过去。
黑猫蹲在通风管道上，绿瞳冰冷地注视着下面的一切，尾巴垂落下来一动不动。我站起身，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残留的血渍，黑色的手套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湿痕。我转身走向地库出口。
雨停了。月亮从云的边缘探出来，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得泛着银灰色的光。我走出地库坡道时，脚步在积水里踩出一圈圈扩开的涟漪。我低头看着自己，黑衣黑裤，黑色手套，嘴角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痕迹。第一次觉得猎食这么恶心，这么惶恐。可如果我只猎恶者——只取那些踩着他人的命往上爬的人的血液——那么这双手，这副獠牙，或许还能在这世上找到一个立足的缝隙，还能让我在变成彻底的怪物之前，多撑一个满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