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在月光下翻动,血色字迹逐行浮出:"大型动物血液可缓解饥饿,但每月至少一百五十毫升人血维系心脏,否则力量反噬,将彻底失控。"
我合上书,在窗台边坐了一整夜。黑猫蜷在膝头,绿瞳半阖,尾巴偶尔扫过我的手背。天亮时我做了决定。
第二天黎明,我冲进西境猎场边缘的森林。鹿群在晨雾中警觉地抬头,褐色的瞳孔里映着我扑过去的身影。我摔进泥里,膝盖磕出淤青,泥水灌进袖口,冷得像冰碴。鹿轻盈跃开,白尾在灌木丛中一闪而逝。连续七天,我每天天不亮就进林,满身伤痕返回白楼。黑猫蹲在门槛上等我,我蹒跚着走进去,它跳上膝头舔舐我掌心的伤口,绿瞳里除了不满,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心疼。第八天,我终于扑倒了一头鹿。温热兽血灌入喉管的瞬间,身体发出满足的喟叹,从胃部向四肢扩散,暖意重新填满了缝隙。我趴在草丛里喘息,泥土的气息混着草汁的苦味,第一次觉得活下去了。我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抬头看着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的光,那是我觉醒以来第一次觉得光也可以是暖的。
可好景不长。
深秋的雨夜,埃里克发烧了。我推开白楼的门时他不在画架前,蜷在床上,裹着两条毯子还在发抖,鼻尖通红,嘴唇干裂,咳嗽声像要把肺叶撕裂。他看见我进来,想笑,嘴角刚扯动就被新一轮咳嗽打断。我伸手探他额头,烫得让我缩回手。他烧到了四十度。医生来了又走,留下退烧药和一句"重度感染,免疫系统太弱了"。
免疫系统被我的满月掏空了。每个满月我从他颈侧取走150毫升,那些血维系着我的理智和力量,换走的是他的白细胞、他的恢复能力、他的生命力。
我守了三天三夜。用冷水浸毛巾敷在他额头上,他烧得胡言乱语,断断续续喊我的名字,有时是"凯瑟琳",有时是小时候才叫的绰号。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第三天夜里他忽然安静了,我凑过去看,他已经退烧了,睫毛上挂着薄薄的汗,呼吸平稳了许多,但颧骨凸得像刀削过的石块。他睁开眼睛,看见我坐在床边,眼皮沉重地眨了一下,嘴角缓慢地弯起来,声音像砂纸蹭过木板:"别担心,我扛得住。"
我坐在床沿没有动。手背上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喉咙里堵着一团咽不下去的东西。他扛得住。他每次都扛得住。从十二岁那年起,我躲在孤儿院阁楼里哭的时候,他翻墙进来把糖纸叠的星星放在窗台上;十六岁我开始做噩梦,他坐在树下面等我睡醒,什么都不问;十八岁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推开窗露出颈侧说"我不怕你"。每一次他都在扛,扛到颧骨凸出来,扛到四十度高烧,扛到用粉饼往凹陷的脸颊上扑粉,然后转过头对我笑着说没事。可这一次我不能再让他扛了。
我冲出白楼,跪在花园泥地里,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我不能吸他了!"我仰头对站在墙头的黑猫嘶吼,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他会死的!他会死的!"
黑猫从墙头跃下,落在我面前的泥地上,绿瞳在雨夜里亮着。它没有走近,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白楼的方向,然后转身朝阁楼走去。我跟着它上楼,推开那本翻了一半的古书,书页自动翻到最后一章。纸面泛黄,边角卷翘,空白的页面上正在缓慢地浮现血色字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面内部渗出来,一笔一画地写:
"找到你父亲。他欠你的。这之前你先活下去——对善人不忍,便以恶人之血续命。"
我的指尖刺进掌心。血滴落在一瓣干枯的月季花上,深红色的花瓣被新血浸润,颜色变得浓烈如初开时一样。我盯着那行字,喉咙深处涌上一阵腥甜。恶人之血。这世上多得是披着人皮的禽兽,多得是法律碰不到、良心够不着的渣滓。如果注定要饮血才能活下去,那我选择饮那些配得上这一口的人的血。
窗外雨声渐小,月亮从云层边缘露出来,冷白色的光落在我摊开的掌心上,那一道道旧掐痕叠着新伤。我慢慢握紧拳头,血从指缝间渗出。那个消失了十几年的父亲,欠我一个答案,欠母亲一条命。我必须找到他,不管用什么方式,也不管这条路会把我变成什么。
夜风灌进窗来。黑猫蹲在书页旁边,绿瞳在月光下微微眯起。它看着我慢慢站起来,把湿透的头发捋到耳后,把掌心攥紧的血收进袖口里。外面雨停了,西境猎场的岩台方向有云在散,月光照着整片巴托里领地,一片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什么都已经变了。今晚的月亮和昨晚是同一轮,但看它的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