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像偷来的，五个月，一百五十多个日夜。每个满月白楼的灯都会准时亮起，窗台上那盆月季从深红开到淡粉，又从淡粉落得只剩几片旧叶。我以为自己学会了克制，以为这份血契可以像窗台上那株植物的生长周期一样循环下去，不会枯竭，不会变质。我甚至开始习惯那种每月一次在月光下完成仪式的节奏——推开窗、低头、咬下去、退回阴影里看他关上窗户。每一步都按部就班，像钟摆划过固定的弧度，我以为这条弧线会一直划下去，直到时间的尽头。
埃里克生日那天傍晚，我提早来了。白楼里摆好蛋糕，奶油裱花是楼下烘焙店订的，边缘用草莓和薄荷叶装饰了一圈，围着五根细长的白蜡烛。烛台擦得锃亮，银质表面在窗外暮光里泛着柔和的暖光。我把窗帘拉好，把门掩上，把所有灯关掉，然后退进楼梯转角最深的阴影里蹲下——那里月光照不到，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贴着墙壁弹回来。我要给他一个惊喜，等他推门进来就跳出来说生日快乐，就像小时候他每一次生日我做的那样。以前是我点蜡烛，他闭眼许愿；这次我想让他看见蛋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烛火映着他的脸，然后像以前一样，我们一起吹。
门开了。脚步声比平时慢，鞋底蹭过门槛时停顿了一瞬，像跨过那道低矮的木槛需要用比往常更多的力气。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来，没有开灯，没有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甚至没有朝蛋糕的方向看一眼。他径直走向客厅最深处那面穿衣镜，脚步虚浮，肩膀微微塌着，像支撑上半身的那根无形的绳子松了半扣。我在阴影里看着他侧影，灰蒙蒙的，轮廓比五个月前薄了一层，像一幅褪了色的铅笔画被人用橡皮轻轻擦去了一部分边缘。
他在镜前站定，低头站了几秒钟，像是在攒一口气。然后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粉饼盒。塑料外壳的，边缘磨得发白，盖子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不知道用了多久。他把它打开，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开始往脸上扑粉。动作很熟练，像重复过很多遍——粉扑在颧骨上轻轻按压，沿着鼻梁两侧扫过去，再把下巴那一带的阴影拍匀。月光照着他的手腕，细瘦的，腕骨凸出来，像石子嵌在皮肤底下。我愣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脊背贴着楼梯转角的墙，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没有动。
他的颧骨凸起来了。不是年轻人棱角分明的轮廓，是更深、更硌人的那种凸，像皮肤底下垫了一层不该有的硬度，骨骼的形态透过薄薄的脸皮直接往外顶。眼窝凹进去，眼周一圈青灰色的阴影，形状不是睡眠不足的浮肿，是皮肉变薄之后透出底下眼眶骨骼形状的那种凹陷。皮肤贴在面部骨架上，像一张绷得太紧的白纸，甚至能看见颧骨下方淡青色血管蜿蜒的痕迹——脂肪层消退之后才露出来的东西。他瘦了。瘦了很多。五个月里，每一个满月，我都在从他颈侧啜饮两百毫升。每一次我低下头，每一次獠牙刺入皮肤，每一次吞咽的节奏，他都沉默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让我取走。而我从未问过他第二天有没有头晕，有没有在画架前站起来时眼前发黑，有没有在镜前扑粉的时候发现颧骨又高了一线。
"埃里克……"我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后半截字没有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气音。
他猛地转身。粉饼盒从手里脱落，砸在地板上，盖子弹开，白色的粉末洒出来，在地砖表面铺成一小片雾似的薄层。他看见了我，看见我身后那间暗室里摆好的蛋糕和烛台，看见那一圈被薄荷叶环抱的草莓，看见银烛台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反光。然后他的目光回到我脸上，我看见他的表情从惊愕慢慢松开，嘴角向上弯了一个细小的弧度——虚弱、缓慢、像用完了大半力气才完成的动作。
"别露那种表情。"他说。声音比平时轻，字与字之间带着细微的停顿，像每一个音节都耗费了额外的心跳。"我没事。"
我逃走了。那晚没有碰他一根手指。我跑过沿河的街道，跑过铁桥，跑过旧街区亮着路灯的巷子，风灌满领口，把眼泪吹散在耳后。我蹲在自家公寓的楼梯间里喘气，手背上的血管突突地跳，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感堵在喉咙和胸腔之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坐在那级台阶上坐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月亮移过天井的缺口，久到楼下传来早班环卫工人推着垃圾桶经过的轮毂声。然后我站起来，擦掉脸上的水迹，走回房间，锁上门，把枕头底下那本书抽出来翻开，盯着那一页上"唯有力量配得上真相"的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第一次看到它们一样。
从那天起，我强迫自己只吸一百五十毫升。刚够维持心跳，仅此而已。那种量不会让心脏停止，不会让身体彻底陷入休眠，但远远不够填满血脉深处持续扩张的空缺。白天我虚弱得像一缕烟，走在路上觉得风稍微大一点就能把我吹偏方向，手指捏不住咖啡杯的把手，下楼梯时膝盖会莫名其妙地发软。黑猫在窗台上整日踱步，尾巴甩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它没有叫，没有用那种不满的绿瞳长时间盯着我，但它的烦躁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催促。每一次我从它身边经过，它都会停下来看我一眼，然后继续踱步，那种循环让我觉得整间屋子都在绕着同一个问题打转。
然后那天发生了。
巷口，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追逐一只滚远的皮球，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出去。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蹭掉了一大片表皮，血珠从创口渗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鲜红的色泽。风恰好朝我站的方向吹来，那股温热、新鲜的血腥味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穿过整条巷子，准确无误地钻进了我的鼻腔深处。獠牙不受控制地探出来，快得让我来不及反应。上下颌骨之间的那两枚尖齿像是自动装置，在接收到信号的瞬间完成了伸出、锁定、待命的全部动作，顶住了我的下唇内侧，传来的压迫感清晰地告诉我——已经准备好了，只等指令下达。我的身体已经朝那个方向转了四十五度，右脚甚至向前迈出了半步。我能看见那个孩子哭喊着爬起来，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流下去，在脚踝处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珠串。
我的指尖刺穿了自己的掌心。五根手指同时收拢，指甲嵌进皮肉里，尖锐的痛感从手掌传上来，像一道突然拉响的警报。那种痛让獠牙颤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我把另一只手也握紧了，两只手的指甲一起陷入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温热地流过手背。我把自己钉在原地的，是那种痛。
孩子被旁边的路人扶起来，哭着跑远了。血腥味随着距离变远而渐渐淡下去，像潮水退去时留下的湿痕，边缘逐渐模糊、消散。我蜷缩在墙根，后背贴着一面粗糙的旧砖墙，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摊在面前，掌心翻着皮肉的血口子在那一片灰青色的地面上显得格外醒目。我浑身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冷，是身体在叫停与继续的接口处卡住了，来回振动，无法切换成任何一种稳定的状态。
黑猫从阴影里走出来。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的，它就那样出现在我面前。它蹲在我跟前，绿色瞳孔直直地看着我，尾巴缓慢地、均匀地摆动了一下，然后那根尾巴尖轻轻扫过我的手背，像在确认我还在这里。它没有叫，没有用任何激烈的表情或声音来表达判断。它只是看着我，尾巴落在我手背上，那一点极轻的压力持续了几秒，温度比我的体温略高。然后它移开尾巴，转身走了几步，蹲在巷口的光影交界处，侧过脸来又看了我一眼。那种目光像一枚针，不重，但扎得稳。
下一次，你未必能忍住。
我回到公寓，爬上阁楼，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书。书页在指尖翻动时发出干燥的摩擦声，细碎，连续，像秋末踩过枯叶。翻到夹着干枯月季花瓣的那一页，花瓣边缘碎成了薄片，棕褐色，轻轻一碰就会裂成更小的碎片。我用指甲把花瓣小心地挪开，露出了下面那一行字。
"你的父亲，还活着。"
字迹刻得很深，笔尖压过纸面时留下的凹槽清晰可触。那行字像一道刚剥开痂的伤口，干净，新鲜，透着纸面底下某种还未干透的气息。我把书合上，手指停在封面上，指尖在发抖。我需要真相。我需要知道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知道父亲为什么消失了这么多年又出现在一行字里，知道藏在身体里那种饥渴最终会把我推向哪条路。
但我更怕。我还没有得到那些答案之前，自己就已经变成用獠牙撕开陌生人的喉咙、蹲在血泊里喘息的东西。我低头看着摊开的掌心，那几道指甲掐出来的血口子正在慢慢止住，边缘的皮肤还在轻轻地抽动。窗外暮色正在变深，月亮还没升上来，但我已经知道它今夜还会照旧爬上天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黑猫从窗台跳下来，走过我脚边，在我身侧蜷成一团，背靠着我盘坐的小腿。它的体温从布料外面透进来，细弱，持续，像一只老钟的秒针在安静地走着。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它的耳后，停了很久。窗外夜风穿巷而过，把楼下谁家晾晒的衣物吹得拍打起来，啪啪地响，像谁在不远处鼓着掌等一个答案。而我握着那本书，掌心的血痕还在隐隐地跳，像另一颗心脏在皮肉底下替我数着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