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三章 苏清鸢:追查线索
专项调查组第四次全体会议散场的时候,苏清鸢没走。
她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等人都走干净了,才拿着那份写了三天的追查计划进了赵无极的办公室。计划不复杂,核心就一句话:从衰亡事件最早出现的时间节点入手,反推源头。
她把所有已确认的衰亡病例按时间排了一遍。最早的一例,不是第八区展览馆那个猝死的采集员。还要更早。第七异象收容所主管赵坤出现衰亡症状的时间,比展览馆事件早了将近一周。赵坤最开始只是头痛、手抖,收容所医疗部给的诊断是“工作压力导致的躯体化症状”——这种诊断放在别的地方大概没人当回事,一个主管,内网断流,年度报表积压,手底下的人事一团乱麻,头痛手抖太正常了。但苏清鸢把这条记录和后面的时间线放在一起看,就不太对劲了。
赵坤之后是巡查队员周虎,急速衰老。再之后是地下三层的连续异常。展览馆采集员死亡发生在赵坤症状出现之后。第六区生态保护区的规则波动更晚。第九区裂缝最晚。这条时间线清楚得让人不舒服——衰亡的源头在第七异象收容所方向,时间节点最早。展览馆、生态保护区、裂缝,全是下游。
赵无极看完计划,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重新勘察第七异象收容所。”
“深度勘察。”苏清鸢说,“之前的调查集中在展览馆和裂缝,收容所方向只有总署的常规巡检记录,专项调查组的人没去过。我想从地下三层的异常区域开始,沿着衰亡规则残留的轨迹反向追踪。”
赵无极批准了。条件:带两名分析小组成员随行,全程通讯畅通,任何异常立刻上报。
苏清鸢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第七异象收容所和两个月前完全是两个样子。地下三层和二层因为污染泄漏事故全部封闭,关押的畸变体转移到了其他辖区。地面设施还在运转,但人员编制缩了将近一半,留下来的大多是行政和后勤。方副主管已经转正,全面负责日常工作。
苏清鸢到的时候,方主管在门口等她。寒暄没超过三句,苏清鸢就直接去了地下二层的档案室。
“赵坤的完整医疗档案、周虎的体检报告、地下三层事故的技术分析报告、事故前后所有值班人员的出勤记录。”她把清单递给方主管。
方主管看了一眼,没接。“电子档案在内网断流期间丢了不少,纸质档案归了一批到数据异常件,堆在角落里。你得自己翻。”
苏清鸢没说什么,进了档案室。
档案室不大,两排铁皮柜靠墙,中间一张长桌。角落里堆着七八个纸箱,标签上潦草地写着“数据异常件”,有些箱子封条都没拆。她先翻电子档,能查到的部分断断续续,时间线对不上。于是她转身去拆纸箱。
纸箱里的档案没有分类,有的按日期,有的按部门,还有的根本看不出规律。苏清鸢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赵坤、周虎和地下三层事故相关的材料挑出来,按时间铺在长桌上。
赵坤的医疗记录从“工作压力导致躯体化症状”开始,逐步恶化到“多器官功能进行性衰竭,原因不明”,病程将近两个月。周虎的体检记录显示修为从炼体境巅峰持续下滑到凡人水平,身体机能全面衰退,衰老速度是正常人的数十倍。地下三层事故的技术分析报告指出,承重墙的混凝土结构在事故发生前已经大面积自然衰退,衰退程度相当于正常老化五十年。
三份报告最后一页都写着同一个结论:原因不明。
苏清鸢把三份报告并排摆好,又拿出自己带来的时间线表,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对。赵坤最早,周虎稍晚,地下三层更晚。顺序没问题。但赵坤症状出现之前呢?总得有个起点。
她重新翻赵坤的医疗档案。第一页,问诊记录,第二页,检查单,第三页,诊断说明。她来回翻了两遍,在第二页背面找到一段问诊备注,写得很潦草:患者自述近期工作压力大,收容所内网断流,年度报表积压,下属员工中有一名清理工注销后档案丢失。
清理工注销。档案丢失。
苏清鸢停住了。这两个词和衰亡事件表面上扯不上任何关系,但她本能地觉得不对劲。一个底层清理工的注销档案,为什么会出现在主管的医疗问诊备注里?而且正好是赵坤症状出现的同一时间段。
她继续翻。收容所人事部提供的员工名册里,她注意到一个空白。清理工排班表上有一段时期的数据出现了明显的断层,某个工位的工作记录在某天之后完全消失了。没有交接记录,没有离职备注,没有人员更替。排班表上那个位置直接变成空白,好像从来没有人站在那里过。
苏清鸢把排班表拿给方主管看。
方主管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把排班表推回来了。“数据迁移的时候出的问题。内网断流前后,系统出过好几次故障,有些员工的电子档案丢了。纸质档案也有一部分归入了数据异常件。”
“这个人是谁。”苏清鸢问。
“哪个?”
“这个工位。排班表上空白的位置。”
方主管低头翻了一下排班表的编号,转身去人事部的纸质存档里找。她翻了好一会儿,从最底层的柜子里抽出一个档案袋。袋子很薄,里面只有一张注销确认单和一份简短的医疗记录。
注销单上的名字:南宫聿川。工号是清理工序列。注销原因:基因衰竭症晚期,建议注销处理。注销日期是赵坤症状出现前大约一周。
苏清鸢把注销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纸张没问题,格式没问题,公章也没问题。但她注意到两件事。第一,执行人签字栏是空的。第二,注销单的编号和排班表上的工位编号对不上,差了一位。
她没说话,把注销单收好。
“这个人的工位在哪。”
方主管想了一下。“地下三层。清洁班次。他每天推着清洁车走那些通道。”
苏清鸢站起来。“我去看看。”
方主管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通道入口有两道密封门,进去之前要登记。”
地下三层的封闭措施做得很彻底。两道密封门,内部多次清洗消毒,空气里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但更深处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息。苏清鸢展开感知,覆盖了整个通道。衰亡规则的残留极其微弱,几乎消散殆尽,但她的感知还是在通道中段的墙壁表面捕捉到了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印记。
那种印记,和她在展览馆、生态保护区、裂缝外围采集到的衰亡规则残留完全一致。
她伸手碰了一下墙面。指尖传来一阵短暂的刺痛,紧接着是轻微的麻木感,从手指蔓延到手腕。她收回手,攥了攥拳头。手在抖。
苏清鸢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赵坤最初的症状——头痛,手抖。
她回头看了一眼通道。清洁车每天从这里经过,推车的人叫南宫聿川,患有基因衰竭症晚期,被注销了。注销日期在赵坤症状出现前一周。他的工位在排班表上留下了空白,他的档案在系统中被标记为数据异常件,他的名字出现在赵坤的问诊备注里。
三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时间段,指向同一个人。
一个已经被注销的底层清理工。而他的工作区域留下了衰亡规则的残留。
苏清鸢把注销单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执行人签字栏空白。编号对不上。如果南宫聿川的注销档案是伪造的呢?如果他还活着呢?如果他在离开收容所之后去了某个地方,那么他的去向就是下一步追查的关键。
她把注销单收好,带着两名组员从地下三层撤出。
走出收容所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外墙的建筑。这栋楼里曾经有一个叫南宫聿川的清理工推着清洁车走了三年。他的工位在排班表上留下空白,他的名字出现在赵坤的问诊备注中,他的档案被归入数据异常件。
他消失了。但他的痕迹留在了地下三层的墙壁上。
苏清鸢拿出通讯器,拨通赵无极的频道。“我有一个新的追查方向。明天回总部详细汇报。”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秒。“好。”
她挂了通讯,走下台阶,上了悬浮车。车子发动,驶上公路。车窗外的暮色很重,收容所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她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那张注销单。
南宫聿川。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知道这个人现在在哪。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她和这个人的距离正在以小时为单位缩短。她只知道,这是她追查连续衰亡事件以来,第一个具体的、可以追踪的人名。
悬浮车拐上主干道,加速。苏清鸢把注销单折好,放进内袋。她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几个问题。基因衰竭症晚期。注销。档案丢失。排班表空白。地下三层残留。
她想得太多,没注意到一件事。从她进入收容所档案室开始,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被人看在眼里。
旧城区,废弃商铺的角落。
黑暗里没有灯。南宫聿川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背靠着墙,眼睛半闭。五枚神格在体内平稳旋转,衰亡、幻惑、梦魇、腐朽、凋零五种规则在经脉中安静流淌。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这里。通过摄魂之咒的信息网络,通过苏清鸢身上残留的衰亡咒痕迹,他感知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在档案室里翻找纸质档案的时候,手指划过那些发黄的纸页。她在排班表上发现空白工位的时候,停了三秒。她在地下三层的墙壁上感知到衰亡规则残留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攥了攥拳头。她在收容所门口拨通赵无极通讯的时候,声音很平,尾音稍微压低了一点。
所有细节,全部回传到他的神格中。
苏清鸢拿到了他的注销单。她知道了南宫聿川这个名字。她会把这个名字带回总署,录入专项调查组的追查名单。调查组会开始排查南宫聿川的去向,调取第七异象收容所的全部监控记录,走访所有可能认识他的员工,追溯他的社会关系和可能的活动范围。
他们会发现,南宫聿川的档案已经在系统中被彻底删除。收容所里没有人记得他,没有监控拍到他的正面,没有社会关系可以追溯。这个人从联邦系统中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张注销单和排班表上的空白。
然后他们会得出一个模糊的结论:南宫聿川可能还活着,去向不明。
但这只是起点。他们会把南宫聿川和衰亡事件联系起来,会判断他可能是衰亡规则的携带者或者传播者。他们会发出通缉令,在联邦全境范围内追查一个已经注销的底层清理工。
南宫聿川睁开眼。
她找到了名字。比他预想中快。她的追查方向是对的,她找到了正确的线索。但她不知道这条线索的终点在哪里。她不知道他已经窃取了五尊神明的权柄。不知道他的面容已经改变。不知道他此刻正坐在旧城区废弃商铺的角落里,安静地感知着她的一举一动。
通缉令会发出。联邦全境会开始排查。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
南宫聿川抬起头,看向商铺穹顶。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和灰尘,但他能感觉到——第六尊神明的气息正在变淡。倒计时不到三天。
他又闭上眼。苏清鸢的悬浮车还在公路上行驶,离他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