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台广场在城中心,是一块用青石板铺出来的空地,正中央搭了一座两丈高的木台。
台子是新扎的,红布围边,台上摆着一张太师椅,椅子后面挂着一幅巨大的灯神像——灯神慈眉善目,手里托着一盏灯,和庙里供的一模一样。
沈烛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挤了上千人。
灯奴们被安排在台子四周,维持秩序。沈烛和老铁站在台东侧,旁边是几个认识的灯奴,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沈烛没说话,他在抬头看。
他先看台上端坐的张灯元。
城主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大红锦袍,脸刮得精光,下巴抬得老高。
他头顶那盏灯有半人高,白得刺眼——明焰境中期,在这小城里已经是神一样的人物。
但沈烛看的不是灯。
是灯上那根锁链。
粗得像麻绳。
沈烛见过的锁链里,城隍庙祝由老周的最粗,也就缝衣线粗细。
张灯元这根,是老周的十倍。
它从灯芯里长出来,缠了三圈,然后笔直地扎进天空,粗得肉眼都能看见——不是沈烛那种"开了眼"才能看见的黑线,是明明白白悬在那里的一根黑色绳索。
普通百姓看不见。
他们只看见城主大人红光满面,头顶仿佛有神光。
然后沈烛看见了宗门来的执事。
执事从台子后门上来,穿着一身月白色道袍,面白无须,年纪看不出。他头顶那盏灯——
沈烛倒吸一口凉气。
执事的灯比张灯元的还亮。
灯上那根锁链,粗得像一根手臂。
而且不是一根,是三根——三根黑链从灯芯里分出来,一根扎向天空,另外两根搭在台子的两根柱子上,像把整个灯台都系住了。
沈烛这才明白,为什么张灯元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当跑腿。
这不是来观礼的。
这是来收租的。
吉时到了。
张灯元站起来,说了一番场面话。
无非是"蒙灯神庇佑""添油宗恩典""孩子们根骨清奇"之类。
沈烛没听,他在数人。
一百个孩子。
从台子两边的侧门进来,排成两列,每列五十个,年纪都在十二到十五之间。
穿着新衣服,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哭。
张小友在左列第二十三个。
他穿着那件蓝布新褂子,站得笔直,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光。
沈烛看着他头顶那盏灯。
豆大一点,昏黄。
灯芯里那个黑点,比三天前大了一圈——从针尖变成了米粒。
而且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
执事走下台子,开始点灯。
第一个孩子是个小女孩,十二岁,扎着两个小辫,吓得直哆嗦。
执事笑眯眯地走过去,把手掌按在小女孩头顶。
他嘴里念念有词。沈烛听不清说什么,但他看见了。
执事的手心里,有一丝极细的黑气。
那黑气像一条小蛇,从他手心里钻出来,顺着小女孩的天灵盖钻了进去。
然后沈烛看见——小女孩头顶那盏豆大的灯,灯芯里那个原本干干净净的位置,多了一个黑点。
从无到有。
针尖大小。
小女孩浑身一抖,眼睛直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正常。她抬头看着执事,突然咧开嘴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孩子。"执事摸摸她头,"你以后就是修士了。"
台下掌声雷动。小女孩的娘在人群里哭成泪人。
沈烛攥紧了拳头。
第二个孩子。
第三个。
第四个。
执事走过每一个孩子,手掌按下去,黑气钻进天灵盖,黑点在灯芯里长出来。孩子先是一愣,然后笑。台下一片欢腾。
第十九个。
第二十个。
第二十二个。
第二十三个。
张小友。
张小友走上台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他路过沈烛身边,看了沈烛一眼。那眼神里有得意,有委屈,还有一点"你等着瞧"的劲儿。
执事笑眯眯地伸手。
沈烛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他只知道,再晚一步,张小友灯芯里那个米粒大的黑点,就要变成豆大,再也拔不掉了。
他从台东侧一步跨上台子。
灯奴们愣了。城卫愣了。张灯元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你——"
沈烛没听张灯元说话。
他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把自己的命灯放了出来。
燃灯境的灯焰,从他头顶升起来,淡青色,拳头大,稳稳地烧着。
台上一静。
台下也一静。
所有人都抬头看那盏灯。
沈烛指着自己头顶的灯,声音不大,但整个广场都听得见。
"你们看我的灯。"
没人说话。
"我是灯奴。"沈烛说,"三年前我还是凡人。七天前我还是凡人。今天早上,我入了燃灯境。"
他顿了一下。
"你们看我的灯上——有没有一根线?"
台下有人踮起脚看。他们当然看不见。普通人看不见命灯,更看不见锁链。
但沈烛知道,他这盏灯是真的。淡青色的灯焰悬在他头顶,在白天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是燃灯境修士才有的光景。
一个灯奴,七天前还是凡人,今天燃灯境了?
人群里开始嗡嗡响。
沈烛转头,指着那个月白色道袍的执事。
"他刚才,"沈烛说,"往那二十个孩子的头顶里,放了东西。"
他指着那个刚被点了灯的小女孩。
"那个丫头。她本来灯芯里干干净净。现在多了一个黑点。你们看不见,我看得见。"
他又指着张灯元。
"包括城主大人。城主大人头顶那盏灯上,有一根麻绳粗的黑绳,一直连到天上去。"
他最后指着执事。
"这位道爷头顶,有三根。"
广场上死一样静。
然后张灯元吼了出来。
"放肆!"
明焰境的威压从台上压下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拍在沈烛胸口。沈烛往后退了一步,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上来。
但他没倒。
他咬着牙,把那盏淡青色的灯焰又放亮了一分。
"你们看我的灯。"他又说了一遍,"我的灯上,没有。"
城卫冲上来了。
王队长带着七八个城卫,从台子两边扑上来。沈烛刚入燃灯境,他能打两个城卫,但打不了七八个,更别说张灯元在旁边压着。
然后老铁动了。
老头从台东侧一步跨上来,"呛"的一声拔出那把旧短刀。
刀身出鞘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响。
老铁站在沈烛前面,背对着他。老头个子不高,背驼着,手里那把刀在太阳光下泛着青光。
"老铁——"沈烛喊。
"别说话。"老铁说。
他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不哑了,不浑浊了,是一种很稳、很平的声音。
城卫们愣住了。他们认识老铁——那个半瞎的老灯奴,三年来在城门口扫落叶,谁都能踢两脚的那种。
但现在老铁手里有刀。
王队长犹豫了一下。
"老铁,"王队长说,"你让开。这小子疯了。"
"他没疯。"老铁说。
他顿了一下。
"三十年前,"老铁说,"也有个孩子,在这台上喊过一样的话。"
全场哗然。
张灯元的脸变了。
"你——"
"那个孩子叫沈守灯。"老铁说,"是他爹。"
沈烛愣住。
他不知道这件事。
老铁没回头。他握着刀,挡在沈烛前面,声音还是那么平。
"三十年前他没跑掉。"老铁说,"今天这孩子,也没打算跑。"
后面的事很乱。
沈烛记得张灯元一掌拍下来。明焰境的灯焰从他掌心喷出来,像一条火蛇。老铁把他往旁边一推,自己迎上去——短刀在火蛇面前像一根柴火梗。
老铁被拍飞了。
他从台子上摔下去,摔在青石板上,短刀脱手。城卫们一拥而上,把他按住。
沈烛想扑过去,但王队长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他跪了。
两个城卫把他反剪双手按在台上。
张灯元走过来,大红锦袍的下摆扫过沈烛的脸。
"你刚才说,"张灯元的声音很轻,"你看见什么了?"
沈烛抬起头。
他脸上全是血,但他笑了。
"我看见,"他说,"你头顶那根绳子,快把你吊死了。"
张灯元一脚踩在他脸上。
沈烛的脸被踩进青石板里,眼前一阵发黑。但他没闭眼。他从指缝里看台下。
台下一千多人。
有的在骂他疯子。有的在往台上扔菜叶。有的被城卫拦着,一脸茫然。
但他看见了。
人群第三排,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瞎子刘。
瞎子刘没来由地拄着竹竿,站在那里。他看不见,但他在听。他的脸朝着台子的方向,嘴角抿成一条线。
然后沈烛看见瞎子刘旁边,一个卖布的中年女人——那是当年疯了二十年的老王的儿媳妇。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今年也在一百人名单上。
女人的脸白得像纸。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孩子。
然后她伸手,把孩子的耳朵捂住了。
沈烛笑了。
他知道自己这一脚没白挨。
种子已经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