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门口有个摆摊的瞎子，人都叫他瞎子刘。
九十岁了，眼瞎了六十年，据说年轻时是个秀才，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瞎了，在城隍庙门口摆了五十年卦摊。
灯奴们私下说，瞎子刘算得准——不是算卦准，是他活了九十年，什么事都见过。
沈烛去找他的时候，瞎子刘正靠在墙根晒太阳，膝头摊着一本黄历。
"刘爷。"沈烛蹲下来，把一个小纸包放在他膝头。
瞎子刘用手摸了摸纸包，捏了捏，嘴角动了一下。
"灯奴小沈。"他说，"你不算命。你今天算什么？"
"不算命。"沈烛说，"问个事。"
"问事不包。"
沈烛又摸出几个铜钱，放在纸包旁边。
瞎子刘的手停了一下。
"说。"
"三十年前，"沈烛压低声音，"是不是也办过点灯大典？"
瞎子刘没说话。
城隍庙门口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掏耳朵的、烧香的，吵吵嚷嚷。
瞎子刘靠在墙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刘爷？"
"你问这个干什么？"瞎子刘的声音突然冷了。
"我朋友，这次在名单上。"
瞎子刘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烛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老头把纸包和铜钱一起往沈烛这边推了回来。
"小沈，"他说，"钱你拿回去。这卦我不收。"
"刘爷——"
"回去吧。"瞎子刘把黄历卷起来，语气硬得像石头，"该吃吃，该睡睡。点灯大典是城主的事，是宗门的事，不是你一个灯奴该问的事。"
沈烛没动。
他蹲在那里，看着瞎子刘那张皱成核桃的脸。
老头也不看他——他看不见——但脸朝着沈烛的方向，嘴角抿成一条线。
过了好半天，瞎子刘突然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沈烛必须把耳朵凑过去。
"三十年前。"他说，"也是一百个孩子。"
沈烛的呼吸停了。
"也是这样的天，也是这样的锣。"瞎子刘说，"也是家家放鞭炮，说祖坟冒青烟。"
"然后呢？"
"然后？"瞎子刘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砂纸磨木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什么叫没有然后？"
"一百个孩子，"瞎子刘说，"进了宗门。三年，五年，十年。一个都没回来过。一个都没有。"
沈烛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没人回来看看？"
"没有。"
"家里人没去宗门找过？"
"找过。"瞎子刘说，"当年有个卖布的老王，他儿子在名单上。老王走了三个月，走到添油宗山脚下，被山门外的执事拦下来。执事说，令郎根骨极佳，已经入内门修行，与尘世无缘，不必再见。老王在山脚下跪了三天，最后自己回来了。回来之后就疯了，天天在城门口等他儿子。等了二十年，死了。"
沈烛说不出话。
"小沈，"瞎子刘把纸包重新塞回他手里，"你那个朋友，要是家里还有爹娘，就让他爹娘去城主府门口跪着。说不定……说不定能换个名额。不然，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他说完，就拄着竹竿站起来，收拾卦摊，不再理沈烛。
沈烛从城隍庙出来，直接去了张家豆腐坊。
张家正在庆祝。
门口挂了红布，张婶在案板前切豆腐，看见亲戚就塞一块过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张小友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短褂，正蹲在门槛上磨刀——他说进宗门要带把刀，路上防身。
沈烛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小友，出来一下。"
张小友抬头看见他，咧嘴笑："烛哥！你看我这新褂子，我娘花了三百文做的！"
"出来一下。"
张小友看他脸色不对，迟疑了一下，把刀放下，跟着他走到巷子口。
"怎么了？"
沈烛盯着他的眼睛。
"别去。"他说。
张小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什么？"
"点灯大典，别去。"
"你疯了？"张小友的声音一下子高了，"烛哥，你知道这是什么机会吗？添油宗！修士！我爹卖豆腐卖了二十年，我娘手上全是疤——我要是当了修士，他们就不用卖豆腐了！"
"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张小友脸涨得通红，"烛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能不能别这样？你就是……你就是觉得我要比你强了，你心里不舒服，是不是？"
沈烛愣住。
"我没有。"
"你有。"张小友的声音开始抖，"咱们一起长大，你一直觉得自己比我强，比我聪明，比我能干。现在有个机会我能走出去，你就跑过来跟我说别去。烛哥，你直说，你是不是嫉妒？"
沈烛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看见你灯芯里有个黑点。
他想说三十年前那一百个孩子一个都没回来。
他想说你爹你娘还在门口切豆腐等你回来。
但他说不出口。
他怎么说？
说我能看见别人头顶的灯？
说我能看见灯上的锁链？
张小友会信吗？不会。
他会觉得沈烛疯了。
"小友，"沈烛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信我一次。别去。"
张小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一把推开他。
"我不信。"他说，"烛哥，你以后别来了。我三日后就走，进了宗门，说不定以后还能照拂你。"
他转身走了，蓝布新褂子的后摆一甩一甩，没回头。
沈烛站在巷子口，听见张家院子里传来张婶的笑声和亲戚的道喜声。
他站了很久，然后自己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
回灯奴寮的时候，老铁已经把灶生起来了，坐在灶前抽烟。
沈烛推门进来，老铁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把一碗红薯粥推到他面前。
沈烛没动。
老铁也不催，就那么坐着抽烟。
灶火噼啪响。
过了很久，沈烛开口了。
"老铁。"
"嗯。"
"我爹，是怎么走的？"
老铁的烟袋锅子停了一下。
他没马上回答。
他把烟袋锅子在灶沿上磕了磕，磕出一堆灰，然后重新装烟丝，点上，吸了一口。
火光一明一灭，照着他半张脸。
"你爹叫沈守灯。"老铁说。
沈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有记忆起，老铁就只说他爹是病死的，娘是瘟疫死的。
他问过很多次，老铁都不说。这是第一次。
"三十年前，"老铁说，"也是这样的春天。也是鼓楼前贴榜，也是一百个孩子。"
他吸了口烟，继续说。
"你爹那年十四。跟你现在不一样，他是个混不吝，整天在街上打架。榜贴出来那天，他自己跑去看的，看完回家跟你奶奶说，要去。你奶奶哭着不让，他偷偷跑了。"
沈烛攥紧了膝盖上的手。
"他走的时候，"老铁说，"你娘怀着你六个月。"
沈烛没说话。
"他走之后，"老铁说，"你娘天天在城门口等。等了五年，你生下来了，她眼睛就哭坏了。又过了两年，瘟疫，她没了。我把你从废墟里抱回来的时候，你五岁，攥着半块玉佩，谁要都不给。"
老铁转过头，那双半瞎的眼睛看着沈烛。
"那半块玉佩，"他说，"是你爹临走前留给你娘的。说等孩子长大了，给他。"
沈烛从灭灯箱夹层里摸出那半块玉佩。
玉佩是青白色的，断口参差不齐，一看就是整块掰成两半的。
他爹带走了另一半。
他把玉佩放在桌上，又把那片残灯片放在玉佩旁边。
两样东西，一样是爹留的，一样是那个死在乱葬岗的老修士留的。
老铁看着那两样东西，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叹了口气。
"小烛，"他说，"你今天去问瞎子刘了，是不是？"
沈烛抬头。
"你别以为我瞎了。"老铁说，"我眼睛看不见，耳朵还听得见。瞎子刘那张嘴，十年前就该被城主封了。他肯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回，选的孩子里，有他一个远房重孙。"
沈烛愣住。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拦？"
"拦不住。"老铁说，"点灯大典是宗门的意思。城主只是跑腿。谁敢拦？拦了就是跟宗门作对。三十年前试过拦的人，全家都没了。"
灶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个火星。
沈烛盯着桌上那半块玉佩。
他终于明白老修士说的"别点灯"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别修仙。
是别被选上。
他爹三十年前没听，或者听了也跑不掉。
现在轮到张小友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快亮了。
离点灯大典，还有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