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洛阳城比往年静了两分。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一股烟火味。
青砚镖局的前厅里支着一张小桌。
桌子是旧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裂纹。
但桌面擦得很干净。
干净到能映出上面摆着的那盘饺子的轮廓。
饺子的数量不多,刚好三碗。
小柱子从厨房里端出第三碗时,热气在碗沿上凝成一层薄雾。
"今年包了两种馅。"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
"韭菜是周叔爱吃的,白菜是你爱吃的。"
顾深接过碗。
小柱子把白菜馅的饺子推到顾深面前,饺子在碗沿上排成一排,像一群白胖的小鱼浮在汤面上。顾深夹起一个,饺子皮在筷子尖微微颤动,透过皮能看到里面淡淡的绿色。他咬了一口,白菜的清甜混着猪油的气息在舌尖化开。
"白菜是后院自己种的。"小柱子的声音从碗沿上方飘过来,"霜降前摘的,甜。"
碗在掌心很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
饺子在汤面上浮着,白得很。
韭菜的叶尖从饺子皮里透出来,绿意淡浅。
"周叔呢?"
顾深的语气不见波澜,没什么波澜。
"在门口卸酒。"
小柱子把炭火盆往桌子底下推了推。
炭火在盆里发出浅浅的噼啪声。
门帘被掀开。
周震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他的手里拎着一只陶壶。
壶身是褐色的,表面很沉。
"北地的高粱酒。"
周震把壶放在桌上。
壶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细小的咚的一声。
"明年分号开了,酒从北边直发。"
他坐下来。
椅子在身后发出微不可察的吱呀声。
三个人围着桌子。
碗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顾深喝了一口汤。
汤液滑过舌头时带来一股稀薄的咸味,混着一点点猪油的气息。
白菜馅的。
咬开时有一股隐约的清甜从牙缝里渗出来。
周震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在杯子里晃了一下,琥珀色的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光斑。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叩了一下。
"北地的酒烈,是因为冷。"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不喝烈的,撑不过冬天。"
顾深端起杯子。酒液滑过喉咙时带来一股灼烧感。
"烈。"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周震笑了一下,笑声在空气里沉下去。"北地的酒都这样。"
顾深又喝了一口。这次灼烧感比刚才轻了一些。他想起三年前在龙门镖局,彭震给他喝的也是高粱酒,那时候他呛了一口,咳得满脸通红。彭震笑着说:"年轻人,酒要慢慢喝,命要慢慢耗。"
小柱子咬着饺子。
他的腮帮子鼓了起来,圆鼓鼓的。
吃到一半。
他忽然把筷子放在碗沿上。
筷子在碗沿上发出细嗒的一声。
"哥。"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轻了一截。
"你说一个人一辈子要做多少件'要命的事'才算够?"
顾深端着碗。
碗在掌心很温。
他盯着碗里的最后一个饺子。
饺子在汤面上浮着。
小柱子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方,饺子在筷子尖滴下一滴汤,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的目光从那滴汤上移开,看向顾深的眼睛。
"那哥你现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散什么,"到了'不急'的时候了吗?"
顾深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在汤面上蘸了一下,然后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慢到能听到牙齿咬开饺子皮的声响,细微的哧的一声。
"快到了。"他说。
"做到你发现'剩下的都不急'了。"
他的声音如常。
"就算够了。"
小柱子低头继续吃饺子。
他的筷子夹起一个白菜馅的,咬开时发出极细的哧的一声。
周震在旁边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
他没有补充。
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窗外有零星的爆竹声。
声音很远,闷闷的。
带着一点几不可辨的硝烟味,从窗缝里钻进来。
三个人吃完了。
碗底剩下一点汤。
汤在碗底浑浊浅淡。
小柱子站起来收拾碗筷。
碗在木盘里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顾深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炭火盆里的余烬。
炭火已经从红变成了暗灰,色泽沉暗。
偶尔还有一星半点的火星从灰里蹦出来,一闪,又一闪。
"哥。"
小柱子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
"水烧好了。"
顾深站起来。
椅子在身后发出低低的吱呀响。
他没有去厨房。
而是推开了通向院子的门。
门在掌心里很凉,凉意顺着指肚攀上小臂。
院子里比屋里冷两分。
空气里有一股薄薄的霜味。
他站在院子中央。
脚下的青石板色泽沉暗。
仰头看夜空。
今年没有烟花。
远处的城角安静得很,只有几颗星星在头顶上,光很淡。
但星星比去年多。
多了一两颗。
多出来的那几颗在夜空中微微闪烁,一闪,又一闪。
他站在原地。
后颈露在外面的皮肤感受到一股凉意,心口像压了块冰。
身后传来脚步声。
脚步很轻,是棉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出的声响。
小柱子裹着棉袄站在他旁边。
棉袄很厚,厚到他的肩膀圆鼓鼓的。
他也仰头看天。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肩并肩,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哥。"
小柱子的声音从棉袄领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明年你还在这儿过年吗?"
顾深偏头看了他一眼。
小柱子的脸在夜色中轮廓淡白。
"你问过。"
顾深的语调沉着,没什么起伏。
"我问过。"
小柱子的脚在青石板上蹭了一下。
鞋底和石板摩擦时发出闷闷的沙沙声。
"但我想再听一次。"
他的声音低了一度。
顾深转回头,继续看着夜空。
星星在头顶上微微闪烁。
"在。"
他的声音不带情绪。
但比刚才重了半分。
"明年在。"
他顿了一息。
"后年也在。"
小柱子没有作声。
他的棉袄领子往上耸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从棉袄袖子里伸出来。
指尖在空气中白得淡。
他没有去碰顾深。
只是把手指蜷了回去,塞进了袖子里。
"哥。"
他的声音从棉袄里传出来,闷闷的。
"明年我包三种馅。"
顾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夜空。
那些光点不近。
但也不远。
刚好够一个人仰头看的时候,不会觉得脖子酸。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远处的爆竹声彻底停了。
久到炭火盆里的最后一星火星子也暗了下去。
久到两个人肩头的霜气都凝成了一层很薄的白。
像落了一层薄雪在两人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