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坐在后院的藤椅上。
藤椅是旧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裂纹。
藤椅的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扶手一直延伸到椅腿,像一道被时间割开的伤口。顾深的手指在那道裂纹上叩了一下,指腹能感受到木头的粗糙,有些毛刺,蹭着皮肤微微发痒。这张藤椅是三年前周震从旧货铺搬回来的,他说坐着透气,夏天不闷汗。顾深坐了三年,椅面上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坑,刚好是他臀部的形状。
阳光从桃树缝里漏下来,在藤椅扶手上投下一道很细的光斑。
光斑是暖的,落在手背上温温的。
他看着院中的桃花树。
桃花已经开得很盛了,粉色的花瓣在风中晃了一下,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他算了一下时间。
从穿越到现在,大约十年。
十年。
三千多个日夜。
他在宫里待了不到两年。
在江湖上待了八年。
他想起刚穿越过来的那个晚上,也是春天,也是桃花开的时节。他躺在沈府的柴房里,浑身是伤,听着外面的更鼓声,一更,两更,三更。那时候他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不知道血元功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他只知道疼,疼得像有人用钝刀子在骨头上刮。
后来他进了宫,当了假太监。每天清晨踩着露水去藏书阁,黄昏踩着影子回来。他学会了在袖子里藏刀,在鞋缝里藏针,在笑容里藏话。那时候他跑得很快,不是因为想跑,是因为有人在后面追,追他的命,追他的秘密,追他还没查清的真相。
再后来他出了宫,入了江湖。血元功、残骸、顾父的旧案,像三根绳子缠在他身上,越缠越紧。他追着它们跑了五年,从洛阳追到钱塘,从龙门追到终南。脚步很快,快得像是被什么追着,快得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前五年在追着什么东西跑。
追血元功,追残骸,追真相,追父亲的旧案。
脚步很快,快得像是被什么追着。
后三年在把东西收回来。
收镖局,收同盟,收残骸,收尾。
手臂很累,累得像坠着块石头。
这两年坐在院子里看别人跑。
小柱子跑,周震跑,赵掌柜跑,各分号的掌柜跑。
他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茶杯,看着他们在院子里跑进跑出。
后三年他慢下来了。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了。经脉里的暗金纹路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肉里,动一下就疼。他开始坐在院子里,看着小柱子跑前跑后,看着周震在镖局里张罗,看着赵掌柜打算盘。他们跑得很快,脚步轻快,像年轻时的他。
他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茶杯,茶是淡的,像一碗放凉的白水。他看着他们在院子里跑进跑出,身影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变成看棋的人。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下棋的,或者至少是棋盘上的子。现在他成了看客,坐在藤椅上,喝着凉透的茶,看着别人厮杀。
像看一局棋。
他从前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棋盘外面看。
他的指头在藤椅扶手上点了点。
指端木头的纹理硌着拇指指腹,微痒,细微得几乎感知不到疼来。
他从书架暗格里取出黑铁匣,打开匣盖,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是顾父的。
背面刻着一个"顾"字,笔画很深,一道一道刻在石上。
玉佩在掌心沉坠坠的,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石头。他想起顾崇山,那个他只见过画像的父亲。画像挂在顾府的老宅里,画中人穿着官服,眉目清俊,嘴角微微上扬,又像在藏着什么。他没见过真人,但玉佩上的"顾"字笔画很深,每一刀都刻进了石头里。
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很细的划痕,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被时间割开的伤口。他不知道那道划痕是怎么来的,也许是顾崇山当年查案时不小心磕的,也许是刻意留下的记号。他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他把玉佩翻过来。
"顾"字在掌心沉坠坠的。
他看了一眼。
然后把它放回匣中,盖上匣盖,推回暗格。
匣盖合上时,发出微不可察的一声咔。暗格推回去,严丝合缝。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
带着一股桃花香。
一片桃花瓣落在他的茶杯里。
花瓣是粉色的,在茶水中浮着。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花瓣粘在唇边。
软软的,湿湿的,蹭了一下。
茶杯里的水是温的,花瓣落在水面上,像一艘粉色的小船。他端起杯子,嘴唇碰到花瓣时,感觉到一种很软的触感,像棉花的边缘。他没有立刻把花瓣拿下来,而是让它贴在唇上,感受着那股湿润的凉意。
风又吹了一下,桃花树晃了晃,又落下几片花瓣。一片落在他肩上,一片落在他膝头,还有一片落在他脚边。他看着那几片花瓣,忽然觉得它们很像这十年,纷纷扬扬地落下,有的落在水里,有的落在土里,有的落在他身上。不管落在哪儿,最后都会枯掉,变成褐色,被风吹走。
他没有立刻拿下来。
只是坐在那里,嘴唇上粘着花瓣,看着院子里的桃花树。
树在风中晃了一下。
叶子晃动的声音压得极低。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很细的光斑。
他闭了一会儿眼。
眼睑下的光线泛红。
十年。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数字在脑海里浮出一个淡淡的轮廓。
没有刻意去数。
但数着数着,自然就数到了这个数。
像一个人坐在河边,数着水里的石头,数着数着就数到了尽头。
"哥!"
小柱子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他的脚步在青石板上轻落。
声音比平时亮了一些。
"周叔说南边的分号上个月赚了不少!"
小柱子从院门外跑进来。
他的脸在跑动中泛红。
"问你要不要去看看!"
顾深把花瓣从嘴唇上拿下来。
花瓣在指尖粉色很淡。
"不去了。"
他细声细气地。
"他赚了他做主。"
小柱子愣了一下。
他眯了眯眼。
然后"哦"了一声。
又跑出去了。
脚步在青石板上落下,无声无息。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声。
和桃树叶子晃动的细响。
叶子晃动的声音放轻了。
顾深坐在藤椅上,手在茶杯上搁了片刻。
掌心瓷面温热。
阳光从桃树枝叶间漏下来,在藤椅扶手上洒了几点碎光。
光斑在缓缓移动。
十年。
一局棋的时间。
棋下完了,棋盘还在。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液已经凉了,滑过舌头时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涩味,尾韵微凉。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桃花树,看了很久。